王丽没往里面塞东西。
她在找那本账册。
可账册早就不在了。
林念把锁换了一把新的,坐到床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丽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走到林念面前,把纸拍在桌上。
“林念,你写的那个物资清单,我拿去问过了。”
“问了谁?”
“供销社的人。他们说,这种交换在大队里不犯规。”
“本来就不犯规。”
王丽盯着她。
“你故意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丽攥紧了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真正的清单呢?”
“什么清单?”
王丽咬着牙,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
林念捡起纸团,展开看了一眼。
就是那份假清单。
她把纸叠好,夹进课本里。
留着,以后有用。
晚上,林念正准备睡觉,教务处的小干事在楼下喊。
“林念,二零四林念,有你的长途电话。”
林念穿上鞋下楼,拿起话筒。
“喂。”
电话里是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念丫头,出事了。陈满仓不知道从哪弄了一纸告状信,说你在大队的时候,私自从外面搞来大量物资,数目对不上账。公社已经派人来查了。”
林念握着话筒,手指收紧。
“查谁?”
“查沈家。”
林念攥着话筒,脑子转得很快。
陈满仓这个时候跳出来,不是巧合。王丽的舅舅刚被判,陈满仓就递了告状信,两边一定通过气了。
“查的是什么物资?”
“说是药房用的药材来路不明,还有你在大队期间,家里的粮食比一般知青多。”老周压低声音,“公社来了两个人,带着陈满仓写的清单,一条条对。”
“沈家人怎么样?”
“沈父沈母没事,沈知远被叫去大队部问话了。”
林念闭了一下眼。
沈知远刚被放出来没几天,又被叫去问话。
“陈队长呢?”
“陈队长挡了一回,公社的人说这次是县里批的,陈队长不敢再拦。”
“老周叔,你帮我盯着,沈知远从大队部出来之后,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
挂了电话,林念站在教务处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没动。
陈满仓告的是物资来路不明。
药材的事好说,赵院长有记录,每一味药材都登过册。
但粮食——她通过聊天群传进来的那些大米白面猪肉,确实没有任何台面上的来路。
沈知远不知道聊天群的事,他只知道林念走之前留了两大袋粮食。
公社的人要是追问粮食哪来的,沈知远答不上来。
林念回到宿舍,王丽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呼吸均匀,睡着了。
林念没管她,坐到桌前,拿出纸笔。
她得给沈知远想一套说辞。
粮食是她从苏州带来的——不行,她来大队的时候只有一个皮箱,全大队的人都看见了。
粮食是聊天群里换来的——更不行,这个没法解释。
粮食是她在大队期间攒工分买的——工分有记录,公社一查就穿帮。
林念咬着笔杆,想了很久。
只剩一个办法。
粮食是她从黑市买的。
七十年代的黑市遍地都是,公社查不到具体的卖家。她一个知青,拿自己攒的钱去黑市买粮食,违规但不违法,顶多写个检讨。
但这个说法得让沈知远知道,而且得在公社的人问他之前。
林念打开聊天群。
【双木成林:@大明首富王二狗,我需要一封信,今晚就要。内容是一个知青写给朋友的,提到自己在黑市买了粮食,怕被发现,让朋友帮忙保密。信纸要旧,字迹要像女人写的。】
【大明首富王二狗:班长,你这是给自己造证据?】
【双木成林:对。】
【大明首富王二狗:没问题,半个时辰给你。】
林念关掉群聊,又写了一张纸条。
“知远,公社查粮食的事,你就说是我从黑市买的,钱是我自己攒的。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她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上写了赵院长的名字。
明天一早寄出去,两天能到。
但两天够不够?公社的人会不会今天就问完?
林念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能等。
她得再打一个电话。
林念又下了楼,去教务处拨电话。
这次打的是公社卫生院。
电话响了七八声,赵院长接了。
“赵院长,我有句话要带给沈知远。”
“你说。”
“公社如果问他粮食的事,就说是我从黑市买的。钱是我自己攒的,他不知情。”
赵院长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要这么说?黑市的事被查到,你得写检讨,搞不好影响你念书。”
“写检讨比被定性为资本家同党强。”
赵院长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了,我去找知远。”
“今晚就去。”
“好。”
挂了电话,林念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她在学校和大队之间来回跑,两边都有人盯着。学校这头是王丽,大队那头是陈满仓。
两个人都咬着不放。
但王丽的牌已经打光了,陈满仓这张告状信,是最后一把火。
这把火她得亲手灭掉。
回到宿舍,张哥的东西到了。
中转站里躺着一封信,信纸泛黄,边角有水渍,字迹娟秀,确实像女人写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
“秀芳,上次你帮我在集上买的苞米面和白面,我都收到了。钱我下个月还你,你千万别跟别人说,被大队知道了要写检讨的。”
落款是“念”,日期是三个月前。
林念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信封。
这封信配合她的说辞,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她找人从黑市代买粮食,用自己的钱,没经过大队。
违规,但跟沈家没关系。
公社的人要追究,追究的是她一个人。
而她现在在地区师范念书,公社要处分她,得先跟学校打招呼。学校这边有郑同志的关系,处分不会太重。
这笔账,她算得过来。
林念把信封封好,准备明天一早去邮局寄。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王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林念盯着上铺的床板。
沈知远现在在干什么?
被叫去大队部问话,身上还有伤,肋骨那一片青紫还没消。
他会不会扛不住?
不会的。
沈知远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头硬得很。下放这么久,沈家没一个人低过头。
林念翻了个身,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
她走之前给陈队长留了把柄,给沈家留了粮食,给药房留了规矩。
她以为这些够了。
结果不够。
陈满仓还是钻了空子。
以后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她不可能每次都从学校跑回去救火。
得想个长久的办法。
林念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怎么让沈家在大队站稳,不靠她也能过下去。
想着想着,群聊提示音响了一下。
【江秋禾:班长,那五个假官兵被抓住了,官府在隔壁县的客栈里堵到的。村长说要给你记功。】
林念打了两个字。
【双木成林:不用。】
关掉群聊。
窗外没有月亮,黑漆漆一片。
她又想起沈知远说的那句话。
“你走了,我会等你回来。”
林念把被子拽到下巴。
沈知远,你别光等。
你也得学会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