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攥着手机,在床上坐了起来。
【双木成林:往哪个方向跑的?】
【老周:不知道,公社的人到他家的时候,门开着,灶台是冷的,走了至少两三个小时。】
【双木成林:他老婆孩子呢?】
【老周:都在,他老婆说不知道他去哪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林念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出头。
陈满仓跑了。
这事她没料到。
她以为陈满仓顶多是嘴硬不认账,闹一阵子,最后被公社处理。没想到这人直接跑了。
跑了反而麻烦。
人在,公社能处理。人跑了,这事就悬着,账本的事没法结案,老张头白挨了一顿打,大队副队长的位子还是陈满仓的。
除非——公社把他定性为畏罪潜逃。
【双木成林:公社怎么说?】
【老周:公社的人让大队报了案,说先找人,找到了再处理。】
【双木成林:陈队长呢?】
【老周:陈队长气得拍桌子,说早知道就不提前通知他,直接让公社来抓。】
林念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陈满仓跑了,短时间内回不来。但他不可能跑太远——他老婆孩子还在大队,户口粮本都在,离了大队他连粮食都买不到。
七十年代没有身份证,但到处都要介绍信。陈满仓没有介绍信,走不了多远。
他要么躲在附近的亲戚家,要么藏在山里。
【双木成林:陈满仓在附近有亲戚吗?】
【老周:他有个表哥在隔壁公社,叫陈满堂,也是个不省心的。】
【双木成林:让陈队长跟公社说,去隔壁公社查一下陈满堂家。十有八九藏在那儿。】
【老周:我明天一早去说。】
林念退出聊天,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王丽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念没管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陈满仓跑了,大队暂时少了一个麻烦,但问题没解决。他要是躲上十天半个月再回来,公社的风头一过,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能让他拖。
得让公社把这事定死——畏罪潜逃,撤销职务。
人在不在无所谓,位子先拿掉。
林念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着转着就转到了沈知远身上。
陈满仓跑了,会不会跑之前去找沈家的麻烦?
不会。陈满仓要跑,肯定趁天黑,不会节外生枝。
但万一呢。
林念又把手机摸出来,给沈知远发了条消息。
【双木成林:陈满仓跑了,你们没事吧?】
发完等了两分钟,没回。
沈知远大概睡了。
大队里没有电,天黑就歇了,不像学校还有灯。
林念把手机放回去,强迫自己闭眼。
睡了大概两个小时,手机震了。
她一把摸出来。
沈知远回的。
【沈知远:没事。陈满仓走之前没来过我们这边。】
凌晨十二点多回消息,这人也没睡。
林念打字。
【双木成林:你怎么还没睡?】
【沈知远:在画画。】
林念愣了一下。
凌晨十二点,在画画。
大队里没有电灯,他点的什么?蜡烛?煤油灯?
【双木成林:点灯画画费油,明天还要出工。】
【沈知远:快画完了。】
林念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会儿。
她想问画的什么,但上次问过了,他不说。
【双木成林:那你画完早点睡。】
发完她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她没翻。
数了六十下,还是翻了。
【沈知远:缺的那个颜色,我找到了。】
林念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半拍。
她没回,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把被子拉到鼻子。
什么颜色。
到底什么颜色。
第二天早上,林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
周燕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干什么了?”
“失眠。”
“你也会失眠?”
林念没接话,翻开课本。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教务处的小干事又来了。
“林念,实习名单出了,你过来看一下。”
林念跟着去了教务处,老师把一张油印的名单递给她。
她从上往下扫,在第三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念——实习地点:红星公社卫生院。
红星公社。
就是沈家下放的那个公社。
林念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
“老师,红星公社卫生院,就是赵院长那个卫生院?”
“对,你之前在那边待过,熟悉情况,所以分到那里。”
林念把名单还回去。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后天。
林念走出教务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回到宿舍,她开始收拾东西。皮箱打开,衣服叠好放进去,课本挑了几本有用的塞在边上。
王丽坐在对面看她收拾,半天问了一句。
“你要走?”
“实习。”
“去哪?”
“农村。”
王丽没再问了。
林念把皮箱扣好,坐到桌前,打开聊天群。
【双木成林:后天回红星公社,实习一个月。】
老周秒回。
【老周:太好了!你回来陈队长肯定高兴!】
林念又发了一条。
【双木成林:陈满仓找到了没有?】
【老周:还没有,陈队长让人去隔壁公社了,还没回信儿。】
林念关掉群聊,靠在椅背上。
后天回去。
陈满仓的事,老张头的事,大队副队长的事——她回去一件件理。
还有沈知远那幅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昨晚的对话还挂在那儿。
“缺的那个颜色,我找到了。”
林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收拾好东西,她去医务室跟校医打了个招呼。
“我后天去农村实习,一个月。”
校医推了推眼镜:“去哪?”
“红星公社卫生院。”
“行,回来继续帮我整理药品。”
“好。”
林念走出医务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后天就走。
她没告诉沈知远。
想了想,还是没发消息。
等到了再说。
晚上躺在床上,聊天群响了一下。
老周的消息。
【老周:念丫头,找到陈满仓了。在他表哥家,公社的人明天去抓。】
林念打了两个字。
【双木成林:好。】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公社抓人,后天她回去。
时间刚好。
林念闭上眼,这次没有失眠。
但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陈满仓,不是账本,不是大队。
是沈知远凌晨十二点,在煤油灯下画画的样子。
她没见过那个画面,但她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