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前院的宾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
漫天的砖灰还没有完全落定。
砖灰落在那些名贵的绫罗绸缎上。
落在冒着热气的羊肉汤里。
没人敢伸手去拍,也没人敢端杯子。
前院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卷着雪片刮过瓦楞的沙沙声。
李夫人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嘴巴半张着,忘了合拢。
当看清废墟中央那个提着滴血重剑的女人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卡在了嗓子眼。
玄黑战甲。
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十年前那场镇压六国的噩梦,瞬间在这些京城权贵的脑子里活了过来。
宋文柏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桌子底下。
后脑勺刚才磕在红木桌腿上,肿起一个鸡蛋大的包。
他扒着桌沿,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
刚探出半个头,就对上了晏青辞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手里的白玉酒杯“啪”地摔在青砖上。
碎成十几瓣尖锐的瓷片。
宋文柏的膝盖骨像被抽了筋,双腿瞬间软成了一摊烂泥。
他直接跪跌在碎瓷片上。
瓷片扎透了绸缎裤管,刺进皮肉。
他连疼都忘了喊。
“长……长……”
宋文柏的嘴皮子哆嗦着,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一句话在嗓子里滚了半天,硬是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小腹处一阵猛烈的痉挛。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裆流下来。
淡黄色的水渍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洇开。
骚臊味混着原本的酒肉香,刺鼻得很。
刚才还跟他称兄道弟的王主事,像躲瘟神一样往后缩。
脚底一滑,踩在碎鹿肉上,一屁股坐进了炭盆的灰烬里。
王主事连滚带爬地躲到柱子后面,根本不敢看宋文柏一眼。
晏青辞提着剑,往前迈了一步。
战靴踩在碎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宋文柏吓得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桌腿。
柳如烟藏在太师椅后面。
涂着丹蔻的指甲死死抠着椅背。
木屑扎进指缝里,她也没觉得疼。
她看着宋文柏尿裤子的窝囊样,知道这个男人指望不上了。
但满院子还有那么多朝中大员。
大胤是以文治国,法度森严。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冷气。
她故意把那件雪狐毛的大氅扯开一点,露出微微凸起的肚子。
扶着腰,从太师椅后面挪出来。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跪用了巧劲。
看着惨烈,根本没磕疼膝盖。
“长公主殿下!”
柳如烟捏着嗓子,声音掐得又娇又脆,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您就算是金枝玉叶,也不能不讲王法啊!”
她眼泪说来就来。
两行清泪顺着扑了粉的脸颊往下流,把胭脂冲出两条白印。
“我家老爷好歹是朝廷命官。”
“您带兵私闯民宅,毁坏财物……这是要造反吗?”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
指望着有人能站出来替宋家说句话。
周围死一般寂静。
张员外郎把头快低到了裤裆里。
恨不得就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谁敢跟十万修罗铁骑讲王法?
晏青辞没有说话。
她连看都没看柳如烟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提着重剑的手腕都没动一下。
只是抬起了那只裹着铁皮的战靴。
对准柳如烟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脸。
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没有任何废话。
靴底的铁钉结结实实地印在柳如烟的下巴上。
骨头断裂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
柳如烟像个破布麻袋一样,整个人倒飞出去十多米。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重重砸在院墙边那座造价不菲的太湖石假山上。
“砰!”
假山尖锐的石头角撞在她的后背。
柳如烟摔在雪地里。
那件雪狐大氅沾满了黄泥浆。
她张大嘴巴想惨叫。
喉咙里却只发出漏风的嗬嗬声。
一大口浓血混着几颗断牙,从她嘴里喷出来。
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她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
引以为傲的茶艺。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成了一个可笑的把戏。
宋老夫人刚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走到前院月亮门。
正好迎头撞见柳如烟被踹飞吐血的画面。
那口血仿佛喷在了她的老脸上。
宋老夫人两腿一蹬,眼白一翻,就要往下倒。
“哎哟……我不行了……”
她想装晕躲过这一劫。
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吓得手软,根本没扶住。
宋老夫人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砖地上。
尾椎骨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还是死死闭着眼睛。
躺在地上装死。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晏青辞身后闪出。
红药穿着贴身的暗红劲装,腰间缠着皮鞭。
她大步走到宋老夫人面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把揪住宋老夫人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用力往上一提。
宋老夫人的头皮像要被撕裂一样。
疼得她嗷地一嗓子叫出声,眼睛瞬间睁开了。
“老东西,在姑奶奶面前装死?”
红药冷笑出声。
左手揪着头发。
右手抡圆了巴掌,照着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老脸就扇了下去。
“啪!”
第一巴掌,宋老夫人的左脸瞬间肿起老高。
嘴角裂开。
“啪!啪!啪!”
红药左右开弓,手速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这不是后宅妇人那种软绵绵的扯头花。
这是暗卫带着内力的耳光。
十几个巴掌抽下去。
宋老夫人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晃。
发髻全散了。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脸上。
“别打……救……”
宋老夫人含混不清地求饶。
满嘴的牙齿已经被抽得松动。
红药最后一巴掌加了三成力道。
直接把宋老夫人扇趴在地上。
宋老夫人趴在泥水里。
张嘴吐出一大口和着血水的黄牙。
嘴唇肿得像两根紫红色的香肠。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趴在地上像蛆虫一样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十万修罗铁骑并没有全部进府。
几百个精锐跟着涌入前院。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甲,手持长枪,将整个大厅团团围住。
森冷的枪尖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达官显贵。
雪花落在枪刃上,没有融化。
前厅里那些高官的家眷们,此刻全都缩在角落里。
几个平日里最喜欢搬弄是非的贵妇,吓得互相抱在一起。
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乱七八糟。
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哭声,生怕惹恼了这些杀神。
吏部尚书的夫人胆子小。
看着柳如烟吐血的惨状,直接两眼一翻真晕了过去。
砸在旁边的花架子上,连花盆带泥土扣了一脑袋。
没人敢去扶她。
宋文柏还在桌子底下发抖。
他看着亲娘被打得吐牙,看着爱妾生死不知。
他想搬出礼部侍郎的身份压人,可嗓子干得像塞了把沙子。
尿骚味在空气中发酵。
他爬出桌底,跪在满地的碎瓷片上。
膝盖上的血把青砖染红了一片。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每一次磕头,都会在地上留下一滩血印。
那些刚才还吹捧他的同僚,此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张员外郎悄悄往后挪了两步,试图跟宋文柏划清界限。
风卷着雪花吹进破烂的大厅。
把挂在梁上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
那张写着“步步高升”的烫金红纸,被风撕成两半。
落在地上的血泊里。
晏青辞站在一片狼藉中。
玄铁重剑的剑尖依然抵着地面。
剑身上的血槽里,血水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冰线。
她的战袍下摆沾满了泥泞。
她没有理会满地哀嚎的宋家人。
宋文柏磕头的砰砰声。
柳如烟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宋老夫人含混的哼唧声。
这一切嘈杂,在晏青辞耳中统统化作了虚无。
她闭上眼睛。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
把全部的精神力放开,朝着宋家深处蔓延。
她的目光越过大厅,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活人。
死死锁定在后院的方向。
在这个散发着酒肉臭味和尿骚味的府邸深处。
她感受到了一丝气息。
那是属于她晏家血脉的羁绊。
微弱到极点,像风中残烛。
随时都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