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荣跪在床榻的脚踏上。
暖阁里十二个青铜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热浪一阵阵往脸上扑。
但他却抖得像个在冰窟窿里泡了三天的活鬼。
他那双号了四十年喜怒哀乐的枯瘦老手,此刻连伸出去都费劲。
指腹终于按在了岁岁细小的手腕上。
脉门处的皮肤滚烫,直烫指尖。
刘世荣闭上眼,屏住呼吸。
去探那丝脉象。
死寂。
号不到一点跳动。
他额头的冷汗顺着眼角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圈水渍。
刘世荣加重了指尖的力道,死死压住寸关尺。
有了。
一丝微乎其微的脉动。
却像寒冬腊月里的一根冰针,顺着他的指尖,直直扎进他的天灵盖。
五脏俱衰。
寒邪入骨,已经封死了心脉。
外头那层滚烫,是最后一口气在回光返照。
这脉象,别说是个四岁的干瘪女童。
就算是个身强力壮的成年汉子,也熬不过半刻钟。
“砰!”
刘世荣双膝发软,整个人从脚踏上翻滚下来。
脑袋重重磕在金砖上。
没有磕头声。
因为他浑身的骨头已经吓得软成了泥。
“长……长公主饶命!”
刘世荣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小帝姬这身子,冻馁交加,又受了非人的毒打。”
“那股寒气已经结在心脉里了,把五脏六腑都给冻成了朽木。”
他每说一个字,暖阁里的空气就冷上一分。
后面跪着的十几个太医,齐刷刷地趴在地上,裤裆全湿了。
尿臊味在暖阁里弥漫开来。
“老臣……老臣无力回天啊!”
刘世荣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额头死死顶着地面,闭眼等死。
“无力回天。”
晏青辞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
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她坐在床沿。
低头看着怀里抽搐越来越弱的岁岁。
小丫头嘴唇上的裂口,连血都不流了。
晏青辞缓缓站起身。
那件十年未洗的玄黑战甲上,残留的冰水滴落在地。
“铮——”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剑鸣轰然炸响。
那是缠绕在玄铁重剑上的粗布,被她狂暴的罡风内力硬生生震碎!
碎布条像暗器一样射向四周。
钉在雕花木窗上,深深没入木头。
伴随着剑鸣。
“砰!砰!砰!”
暖阁里摆放的四五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同时炸裂。
碎瓷片暴雨般飞溅。
两个太医的脸颊被划出三寸长的血口子。
连惨叫都没敢发出,死死捂着嘴。
一百二十斤的玄铁重剑,没有开刃。
黑沉沉的剑身泛着浓烈的血腥味。
那是十年前饮尽叛军鲜血留下的味道。
晏青辞单手提剑。
剑尖压在刘世荣的脖颈上。
太重了。
就算她没用力,那百十来斤的分量压下来,刘世荣的锁骨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剑身上的粗糙铁砂,磨破了老头脖子上的油皮。
鲜血瞬间淌进了他的里衣。
“治不好?”
晏青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白里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角甚至瞪出了裂口。
一滴血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重剑上。
“我晏青辞十二岁披甲,在北境死人堆里滚了十年,护住大胤五千万百姓。”
“今日,你们若救不活我的女儿。”
她手腕往下一压。
刘世荣惨叫一声,半截锁骨直接被压断。
“我就让太医院上下三百口,连带你们的九族。”
“全部下黄泉,给岁岁陪葬。”
冰冷的字眼,带着如有实质的杀气。
压得地上的太医们喘不上气。
几个年纪大的,直接翻了白眼,活活吓晕过去。
门外。
风雪呼啸。
霍明彻靠在廊柱上,猩红色的飞鱼服随着狂风翻滚。
他手里把玩着那把绣春刀。
拇指挑开刀鞘,又合上。
“咔哒。”
“咔哒。”
听到里面的动静,霍明彻转过头。
刀锋般的目光扫过院子里待命的锦衣卫。
“去。”
“把太和殿门前那口防火的青铜大缸,给本使扛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
“轰隆”一声巨响。
四个铁塔般的锦衣卫力士,用儿臂粗的铁链,硬生生拖着一口千斤重的青铜缸,砸在长公主府的前院。
青石板被砸得四分五裂。
“倒水。”
几十桶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哗啦啦倒进大缸。
“架柴,浇火油。”
霍明彻一脚踢翻旁边的火盆。
通红的木炭滚进柴堆。
“轰”的一声。
火苗窜起三尺高。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青铜缸底。
没过多久。
缸里的水开始翻滚。
“咕嘟,咕嘟。”
拳头大的水泡顶出水面,炸开。
浓烈的白雾夹着湿热的水汽,顺着门口飘进暖阁。
霍明彻跨过门槛,走进暖阁。
战靴踩在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泥水印。
他走到那群缩成一团的太医面前。
拔出绣春刀。
冰冷的刀背拍在一个老御史的脸颊上。
“长公主殿下心善,留你们九族。”
霍明彻笑了。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像头护食的疯狼。
“本使脾气不好。”
“小主子现在浑身发冷,需要驱寒。”
他用刀尖挑起那个老御史的下巴,迫使他看向门外那口沸腾的青铜大缸。
“你们这些国手,谁要是再敢从嘴里蹦出一个‘治不好’。”
“我就让锦衣卫扒光你们的衣服。”
“一个个扔进那口沸水缸里。”
“活活烹了。”
“用你们身上的热气,给小主子暖暖屋子。”
老御史两眼一翻。
一股黄水顺着裤腿流了出来,当场吓尿。
“还不快滚过去治!”
霍明彻一脚踹在刘世荣的屁股上。
刘世荣顾不上断裂的锁骨。
连滚带爬地扑向岁岁的床榻。
十几个太医也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有人去翻药箱。
手抖得根本打不开铜锁,指甲抠出了血。
有人拿出了银针,却连穴位都捏不准,针尖在自己大腿上扎了个窟窿。
他们知道这是绝脉。
治必死。
但不治,现在就要被扔进锅里煮成肉汤。
绝望。
压抑的哭声在暖阁里回荡。
几个老太医一边掉眼泪,一边把百年老参切成片,拼命往岁岁嘴里塞。
可岁岁牙关紧咬,参片全掉在了枕头上。
生机正在一点点断绝。
就在刘世荣举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准备强行扎入岁岁心口死马当活马医时。
风雪交加的院墙外。
突然炸开一声狂妄的笑声。
“哈哈哈!”
声音中气十足。
穿透了呼啸的北风,震得院墙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我道是哪个阎王爷敢在京城摆这么大的谱。”
“原来是你晏家的小女娃娃!”
院子里。
三百锦衣卫瞬间拔刀。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寒光闪烁。
“什么人!”百户厉声暴喝。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
只觉得眼前灰影一闪。
一个衣衫褴褛、像个老叫花子一样的老头,踩着风雪凌空跃下。
一只破草鞋精准地踩在领头锦衣卫的飞鱼帽上。
借力一点。
那锦衣卫只觉得头顶压下一座大山。
双膝一软,“砰”地跪碎了地上的冰层。
老头凌空翻了个跟头。
像只灰色的老鹰,直接砸穿了暖阁的木门。
木屑横飞中。
他稳稳落在沸腾的青铜大缸边缘。
手里拎着个破酒葫芦。
他仰起头灌了一口烈酒,冲着床榻方向打了个酒嗝。
“老夫还没死呢!”
“谁敢砸我‘薛神医’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