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启跌坐在龙榻的边缘。
明黄色的丝绸中衣贴着脊背。
湿腻腻的,全是冷汗。
地上的玉碗摔成三瓣。
安神汤渗进金砖的缝隙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踩了?”萧元启嗓子发干。
“万岁爷……”小太监把头死死磕在碎瓷片上,额头渗出一条血线。
“霍大人一脚把圣旨踩进血水里,还……还用力碾了两下。”
“宋家的人,全给片成肉泥了。”
萧元启没有暴怒。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刺骨的凉气。
他伸手去摸矮桌上的白瓷茶碗。
手抖得像筛糠。
白瓷碗盖撞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咔哒咔哒”声。
刚端起来,手指一松。
“啪。”
茶碗砸在脚踏上。
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脚背上,他没觉得疼。
“反了!”柔嫔裹着粉纱凑过来,娇滴滴地想伸手扶他。
“陛下,锦衣卫这是要造反……”
“滚!”
萧元启猛地抬腿,一脚踹在柔嫔的肚子上。
柔嫔惨叫一声,滚到红漆柱子底下去,捂着肚子不敢出声。
造反?
霍明彻是晏青辞养的一条疯狗。
疯狗咬人,是因为主人松了绳子。
萧元启光着脚踩在金砖上。
冰冷的触感顺着脚心直往脑门里钻。
他太清楚大胤的天下是谁打下来的。
十万修罗铁骑现在就驻扎在京城。
晏青辞连圣旨都敢踩。
这是在告诉他,她能把他拎上龙椅,也能一剑削了他的脑袋!
“开内库!”
萧元启嗓音劈裂,像被生锈的砂纸打磨过。
“把内务府总管给朕叫来!”
“去地下皇库!”
半个时辰后。
防守最严密的地下宝库前。
两扇千斤重的青铜门被缓缓推开。
门顶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一股浓烈的陈年樟脑味扑面而来。
萧元启披着大氅,站在库房中央。
太监们举着火把。
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红木大箱。
“搬!”
萧元启指着角落里贴着封条的箱子。
“东海进贡的夜明珠,那两颗拳头大的,拿出来。”
“长白山的千年血参,带原土的,挑品相最好的装十盒。”
内务府总管举着账册,手直哆嗦。
“陛下,那是您留着大寿时用来冲喜的……”
“放屁!”
萧元启一巴掌抽在总管脸上,打飞了他头上的顶帽。
“朕的脑袋都要搬家了,还过什么大寿!”
“太医院那帮废物全被绑去了,小帝姬现在缺药。”
“把库里的天山雪莲、百年灵芝,全给朕翻出来装车!”
太监们像被抽了鞭子的陀螺,在库房里狂奔。
红木箱子被接连抬出去。
磕碰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轻点!那尊一整块羊脂玉雕的白菜,给朕用棉花垫好!”
萧元启眼睛发红,盯着那些箱子。
“还有蜀锦。”
他想起岁岁身上那件破烂漏风的黑棉袄。
“江南新贡的雨过天青色、胭脂红、月白色的料子。”
“挑最软的,不刮皮肤的,装五大车。”
“那小祖宗受了冻,得换好衣裳。”
三十辆大车停在太和殿外的广场上。
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压在车板上。
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木裂声。
粗壮的骡马打着响鼻,喷出大团白雾。
这是大胤半座皇库的底子。
平日里萧元启自己连碰一下都舍不得。
养心殿内。
小太监捧着一件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袍,等在御阶下。
“换掉。”
萧元启扯开身上的衣带。
“去拿那件月白色的素缎常服,不要带一点刺绣的。”
小太监愣住了:“陛下,您出宫不穿龙袍……”
“朕现在是去请罪!”
萧元启咬着牙,额头青筋直跳。
“穿这身黄皮子去长公主府,是嫌晏青辞那把玄铁剑不够快吗?”
十年前晏青辞提着往下滴碎肉的重剑,把他拎上龙椅的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在她面前摆皇帝的谱,就是找死。
他换上素净的常服。
外面裹了一件灰狐毛大氅。
手指在系领口的盘扣时,哆嗦得捏不住。
硬生生把两颗扣子系岔了位。
他顾不上理会。
踩着皮靴,一头扎进殿外的风雪里。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神武门。
没有净街鼓。
没有明黄色的华盖。
连随行太监手里的灯笼,都换成了最不起眼的青油纸灯。
风雪在长街上呼啸。
车队碾过半尺厚的积雪,车辙压出一道道深沟。
冰碴子被车轮碾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萧元启坐在最前面的一辆马车里。
他没要暖炉。
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用力搓着。
手背上的皮肤搓出了一层红印子,指节惨白。
马车颠簸了一下。
他狠狠咬在食指的关节上。
牙齿磕破了皮,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这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喘气的力气。
街道两旁死寂一片。
一百零八坊的木门全被钉死。
偶尔能听到街角传来修罗铁骑巡逻的沉重马步声。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铁甲摩擦声,顺着风雪飘进车厢。
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萧元启的心脏上。
“让骡子跑快点!”
他掀开厚重的车帘,冲着外面的赶车太监吼。
夹着冰粒子的狂风灌了一嘴。
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半个时辰后。
车队终于停在了长公主府所在的街道。
远远望去。
那两扇被霍明彻踹碎的榆木大门,只剩下满地碎木块。
门前生着几盆粗大的篝火。
火光把漫天飞雪映得通红。
萧元启等不及太监放马扎。
他掀开车帘,直接跳下马车。
鹿皮靴踩在雪窝里,脚底猛地一滑。
曹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主子,小心。”
萧元启甩开曹德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炭火味和血腥味的冷气。
双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把眼角的恐惧硬生生挤回去。
强行扯出一个讨好的、卑微的笑脸。
他整理了一下灰狐大氅的领子。
准备迈步走上那条积雪扫尽的青石台阶。
“站住。”
一道低沉粗粝的声音,像生铁砸在冰面上。
没有起伏。
没有任何情绪。
萧元启的脚步僵在半空。
一抹刺目的银光,突然撕裂眼前的风雪。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锐响。
一杆丈二长的银枪,枪尾重重顿在青石台阶上。
火星飞溅。
青砖当场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沈孤舟从暗处的门廊下走出来。
他身上那件银色重甲挂满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像一座无法翻越的黑色铁塔,挡在了大门前。
银枪横握。
枪尖斜指着地面。
距离萧元启的鼻尖,只有不到两尺。
锋利的刃口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槽。
一股浓烈的寒气直逼面门。
萧元启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冻结。
他能感觉到,那枪尖上散发出的杀意,像实质的冰锥一样扎在他的眉心。
沈孤舟没有下跪。
没有行礼。
连看萧元启的眼神,都像在看一条路边的野狗。
“长公主府,今日不见外客。”
沈孤舟声音很冷。
“谁敢跨过这层台阶。”
他手腕微动,枪尖发出细微的嗡鸣。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