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油灯熬干了三盏。
大殿里充斥着劣质松烟墨的呛人味,混着冷风灌进来的土腥气。
七八个白胡子大学士趴在长条书案上。
手边的《大胤礼典》翻得书页卷边,线缝都快断了。
“不行!这个字压不住阵!”
左大学士一把揪下自己下巴上的一大撮白胡子。
疼得他直抽凉气。
他硬生生把手里那支沾满浓墨的羊毫笔给撅断了。
“啪”的一声,断裂的竹管扎破了掌心。
萧元启光着脚踩在金砖上。
他披着那件沾了泥水的灰狐大氅,像头被烫了爪子的狼,来回转圈。
脚底板冻得发青。
右脸颊结痂的伤口被他下意识地抠破,渗出血丝。
“快点!天都亮了!”
萧元启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废纸篓。
揉成团的废宣纸滚了一地。
“晏青辞的剑还滴着血呢!”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噜声,唾沫星子喷在书案上。
“把国库里、史书上最尊贵的字眼,全给朕搬上去!”
“再磨蹭,朕让你们九族去黄泉修书!”
几个老头吓得连笔杆子都握不稳。
墨汁滴在生宣上,晕开一大片黑斑。
有人手抖得把砚台碰翻了,墨汁洒在官服上也不敢擦。
他们翻遍了前朝古籍。
绞尽脑汁,查漏补缺。
终于在那堆泛黄的故纸堆里,拼凑出了一道旷古绝今的圣旨。
晨光刚撕开厚重的云层。
大太监曹德捧着明黄色的卷轴,跨进长公主府的大门。
他没敢带全副仪仗。
连宣旨的拂尘都没敢拿。
就这么像个过冬的鹌鹑,缩着脖子溜进了主卧暖阁。
“奉天承运……”
曹德刚跪在波斯地毯上,嗓子就劈了。
他赶紧干咽了一口干沫,压下满嘴的血腥味。
双手把卷轴举过头顶。
“赐小主子封号,平安帝姬!”
“食邑万户,赐九锡,位同副君!”
“赐帝姬见君不跪,天下百官遇之皆避!”
每一个字蹦出来,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地毯上。
副君。
那是当朝太子的待遇。
大胤开国一百年,皇子都得在烂泥里摸爬滚打争位子。
从没哪个公主能碰着这个边。
晏青辞靠在紫檀木太师椅里。
她手里正剥着一颗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咔嚓。
剥落的硬壳掉在月白色的棉袍裙摆上。
听完圣旨,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放桌上。”
曹德的手臂早就举酸了,骨头缝里直冒酸水。
他赶紧爬起来。
小步挪到紫檀木案几前,把圣旨恭恭敬敬地搁在上面。
“这本就是她该得的。”
晏青辞把剥好的、黄澄澄的栗子肉,塞进岁岁手里。
拍了拍手心沾着的碎屑。
大胤的江山,是她提着玄铁剑打下来的。
她女儿当个副君,理所应当。
萧元启这是怕被削了脑袋,拿这几个虚头巴脑的字眼来换命。
曹德退到门边。
挥了挥那只胖手。
门外,内务府的四个老太监弓着腰,踩着碎步走进来。
他们合力托着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衣架。
衣架上,挂着一套流光溢彩的朝服。
这是内务府昨夜连夜赶制的。
三百个绣娘熬红了眼,手指头扎出无数针眼。
硬生生按着大胤储君的规格,缩小打制出来的帝姬朝服。
大红色的正绢缎面。
上头用细如发丝的赤金线,密密麻麻盘着九条腾飞的过肩金龙。
不是公主规制的凤凰。
是实打实、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给小主子更衣。”晏青辞站起身。
红药立刻上前,稳稳接过那套沉甸甸的朝服。
岁岁放下手里咬了一小口的栗子。
在红药的服侍下,褪去那件雨过天青色的小袄。
套上这件繁复华丽的正服。
朝服足足有七层。
穿在四岁的岁岁身上,分量真不轻。
小丫头被领口处缝着的一粒大珍珠绊了一下。
脚下一软,打了个趔趄。
晏青辞跨出一步,一把托住她的后背。
“重吗?”晏青辞问。
岁岁摇了摇脑袋。
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身前绣着的那条金龙。
“不重,滑溜溜的。”
她不敢用力捏,怕把上面发光的金线给掐断了。
曹德哆嗦着手,捧上一个巴掌大的红漆托盘。
上面放着一顶小巧的紫金冠。
通体紫金打造,正中镶着两颗鸽血红宝石。
红得像刚凝固的鲜血。
晏青辞接过紫金冠。
两根手指捏着发冠边缘,轻轻扣在岁岁的发髻上。
抽出一根白玉簪,穿过发冠固定死。
退后半步。
初冬的阳光顺着半开的窗棂打进来,正好落在岁岁身上。
屋里的人全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还是宋家柴房里那个啃着烂树皮、吃馊水的干瘪丫头。
大红色的储君朝服,将她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映得粉雕玉琢。
紫金冠压住了几根不安分的碎发。
贵气逼人。
宛如九天之上踏云而下的神女。
岁岁挺直了背脊。
她还不太习惯这身行头。
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只能乖巧地交叠在小腹前。
大眼睛忽闪着,透着股生涩的局促。
但骨子里的血脉,让她站在那里,就压得住这满身的金线。
霍明彻站在门槛边。
他看着岁岁。
右拳虚握,抵在唇边,用力咳了一声。
硬生生压下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狂热。
这才是小主子该有的样子。
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全堆在她身上,都嫌不够。
曹德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长公主殿下……”
他腰弯得快贴到自己的膝盖了。
“皇上交代了,帝姬封号已定。”
“按咱们大胤的祖制,这事儿得大宴群臣,昭告天下。”
“万岁爷让内务府备足了酒水和名贵食材,您看……”
晏青辞走到案几前。
随手拿起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粗糙的指腹划过上面的字迹。
绢布在她手里揉成了一团。
“啪。”
圣旨被她像丢垃圾一样,扔回紫檀木桌面上。
“大宴群臣。”
晏青辞咀嚼着这四个字。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霍明彻。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霍明彻咧开嘴。
森白的牙齿露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宽大的手掌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拇指缓慢地摩挲着生铁刀护手。
“祖制不可废。”霍明彻声音低沉,“得办。”
晏青辞抓起笔架上的一支狼毫笔。
笔尖在墨海里饱蘸浓墨。
“既然皇上费了这么大心思。”
晏青辞手腕翻转。
在旁边大红色的空白拜帖上,写下三个狂草大字。
笔锋力透纸背。
墨汁溅在桌面上,晕开几个黑点。
谢恩宴。
“那本宫就遂了他的愿。”
晏青辞扔掉毛笔。
笔管在青砖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细长的黑印。
她探手入怀,摸出那块带着黑龙图腾的玄铁兵符。
沾了点桌上的朱砂印泥。
重重盖在拜帖的右下角。
黑龙张牙舞爪,印着刺目的猩红。
像一枚盖了阴曹地府官印的催命符。
宋家的人是死绝了。
化成了诏狱地上的一摊烂泥。
但这四年里。
踩着小帝姬的血肉上位的人,可不止宋家一家。
那些跟着宋文柏分食皇庄田产的老狗。
那些在朝堂上闭眼装瞎的文官。
真以为一道圣旨,就能把旧账翻篇?
“红药。”
晏青辞扯过一块干布,擦去兵符上的红泥。
“印发请柬。”
“今晚酉时,长公主府大开中门。”
“请这满朝文武,来赴谢恩宴。”
霍明彻转过身。
大步跨出暖阁。
他要让北镇抚司的缇骑,把这催命的请柬。
挨家挨户,拿带血的绣春刀钉死在那些达官显贵的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