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酒水渗进钱正的官服膝盖。
湿冷刺骨。
他顾不上冷。
两只干瘪的袖管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下官冤啊!真冤啊!”
钱正扯着破锣嗓子嚎。
一把鼻涕甩出来,挂在下巴的胡须上。
他抬起袖子胡乱一抹。
袖口沾了一大片黏糊糊的黄白物。
“长公主明鉴!”
他往前膝行了半尺,脑袋重重磕在砖缝里。
“那年买西山庄子,文书是齐备的!”
“京兆尹盖的红印,户部出的契纸。”
“那是按着大胤律法,过了明路的买卖啊!”
钱正一边干嚎,一边拿手捶打自己的胸口。
捶得太用力。
一口气没倒上来,剧烈咳嗽了两声。
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青砖上。
院子里,那些还在写血书的官员停了笔。
全屏住呼吸看着他。
“下官是户部尚书,可下官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啊!”
钱正扬起那张老脸。
眼泪混着泥水,糊得看不清五官。
“今年北边大旱,地裂了三尺宽。”
“国库里跑老鼠都没几粒存粮!”
“下官把这几年的俸禄,全贴补去买赈灾粮了!”
他指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内袍衣领。
“您看看!”
“下官这件衣裳穿了六年都舍不得扔!”
“殿下让下官吐钱,下官去哪弄钱?”
“就算是把下官这把老骨头拆了按斤卖,也凑不出一张银票啊!”
他嚎完最后一句。
整个人像抽干了力气,软趴趴地瘫在地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余光却死死盯着那根烧了三分之一的线香。
只要拖。
拖过去这阵风头,法不责众。
他手里捏着大胤的钱粮命脉,晏青辞就算是杀神,也不敢真把户部尚书当场活劈了。
主位上。
晏青辞靠在紫檀木交椅里。
她听着钱正的干嚎,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右手搭在黄花梨木案几上。
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
“哒。”
“哒。”
岁岁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碎核桃仁。
小丫头歪着脑袋。
看着地上那个鼻涕横流的老头。
她有点反胃,悄悄把核桃仁藏回了袖子里。
“合法?”
晏青辞开口了。
这两个字在夜风里打了个转,轻飘飘地落进钱正耳朵里。
钱正浑身一僵。
刚想张嘴继续哭穷。
晏青辞搭在案几上的右手,动了。
拇指压住中指的指腹。
对准钱正面前的那张黄花梨圆桌。
指尖一弹。
“嗡——”
一道无形的冰蓝色罡风,切开院子里的空气。
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瞬间贯穿了三丈的距离。
“砰!”
钱正面前那张桌子上。
一把上好的羊脂白玉酒壶,毫无预兆地炸裂。
不是碎裂。
是直接炸成了细密的粉末和尖锐的碎瓷片。
“哗啦!”
白玉渣子像一场小型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钱正。
钱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本能地闭上眼。
几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玉片,擦着他的右脸颊飞过。
“哧啦。”
皮肉被生生割开。
三道血口子瞬间翻卷出来。
鲜血涌出。
血滴顺着他松弛的脸皮往下淌。
滴进他花白的胡须里。
混着刚才没擦干净的鼻涕,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
钱正傻了。
耳朵里被那声炸响震得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
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院子里死寂一片。
火盆里的干柴“啪”地爆开一颗火星。
“市价一万两白银的西山皇庄。”
晏青辞身子缓缓前倾。
双手交叉,撑在案几边缘。
沉甸甸的威压,像一座砸下来的铁山,瞬间罩住整个前院。
空气黏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两千亩上等水田。”
“三个带活水的温泉池子。”
“外加庄子里五百户佃农的卖身契。”
晏青辞盯着钱正那张冒血的老脸。
声音刮着冰碴子。
“宋文柏卖给你。”
“收了一百两纹银。”
“你盖了户部的大印,说这叫合法?”
钱正的喉结卡住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暴晒的死鱼。
一百两。
在京城买个大点的猪圈都不够。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全把头埋进了裤裆里。
谁都知道这是强买强卖的赃物。
只是当初以为长公主废了,小帝姬是个任人揉捏的面团。
他们分肉分得心安理得。
“本宫今天懒得听你们废话。”
晏青辞站起身。
月白色的棉袍下摆扫过紫檀木椅腿。
她绕过案几,走到台阶边缘。
“当年沾过我女儿嫁妆的。”
“过手过田产、铺子、古玩字画的。”
“不管你们用多少钱买的。”
“全按如今市价的十倍,拿现银买命。”
她抬起手,指着院子中央那个冒着青烟的铜香炉。
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烧到了最底端。
火星子一明一暗。
“十倍现银。”
“少一个铜板,卸一条胳膊。”
“少一两银子,你们的脑袋就不用带回去了。”
字字如铁锤。
砸碎了钱正最后的侥幸。
十倍!
西山皇庄市价一万两。
十倍就是十万两白银!
他虽然贪得多,但这几年买官、疏通关系、养小妾,流水一样花出去。
哪拿得出十万两现银!
“殿下!”
钱正两腿彻底软了。
他顾不上脸上的血,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
“下官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十万两啊!”
“您这是要下官的命啊!”
晏青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搭理。
她转身走回太师椅,端起那杯凉了一半的茶。
钱正绝望了。
他知道求晏青辞没用。
他猛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视线死死锁住第一桌那个空荡荡的太师椅旁。
赵相国端坐在那里。
一身深紫色的朝服,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他手里捧着那个粉彩茶碗。
双眼紧闭。
“相爷!”
钱正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冲着赵相国嘶喊。
嗓音嘶哑破裂。
“相爷救我!”
“当年那庄子的出息,每年有三成都送进了相府的后门啊!”
这话说出来,等同于撕破脸了。
生死关头,钱正顾不上什么门生情谊。
他只想拉个垫背的,逼赵相国出手保他。
院子里的官员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相国坐在椅子里。
连一根眉毛都没动。
他紧闭着双眼,仿佛聋了。
手指稳稳端着茶盖,轻轻刮着茶汤表面的浮沫。
“刺啦。”
瓷器摩擦的细碎声,在钱正的哀嚎中格外刺耳。
他喝了一口茶。
喉结滚动。
咽了下去。
装死。
赵相国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颗弃子他不要了。
钱正看着赵相国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嘣”地断了。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瘫坐在血水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线香的最后一截灰烬,落进香炉里。
灭了。
火盆背后的阴影里。
传来一声战靴碾压青石板的闷响。
“咔。”
霍明彻走了出来。
猩红色的飞鱼服随着他的步子翻滚。
他走到钱正身后。
宽大的手掌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那把刀,昨夜刚切过宋文柏的肉。
大拇指顶住护手。
往上一挑。
“铮——”
绣春刀出鞘。
生冷的刀面反射着火盆里的红光。
刀刃上,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槽。
霍明彻低下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钱正。
嘴角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刀尖斜垂,离钱正的胳膊只有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