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外,冷风卷着残雪。
五十张黄花梨圆桌上的酒菜彻底凉透。
白花花的猪油凝在盘子里。
百官像被抽了脊梁骨。
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跨出门槛。
礼部尚书的一条腿拖在地上,鞋底磨破了,白绫袜子上沾着泥。
旁边的大理寺卿架着他的胳膊。
两人谁也没看谁,喘着粗气往长街上挪。
没带马车的官员,连走回家的力气都没了。
几个老头直接瘫坐在街角的雪堆里。
官帽歪斜。
手里死死攥着按了血手印的白布条存根。
风一吹,布条在半空中晃荡。
太常寺卿扶着墙根干呕。
胃里酸水翻涌,吐出一滩黄水。
这顿饭,要了他们大半条命。
连同大胤朝堂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全掏空了。
没人敢抱怨半个字。
活着走出那扇门,就已经烧了高香。
北镇抚司。
地下三层的诏狱。
长明灯里的鲛鱼油烧得劈啪作响。
霍明彻站在十字木桩前。
脚下的血水已经半干,凝成黏糊糊的一层暗红。
他手里捏着一块黑布,一下下擦着绣春刀的刀背。
木桩上,宋文柏的骨架还挂在铁丝网里。
风一吹,白骨相互碰撞,发出“咔哒”声。
地上那一层片下来的碎肉,开始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苍蝇在肉堆上乱飞。
“大人。”
一名锦衣卫千户走上前,单膝跪地。
战靴踩在肉泥里,发出吧唧声。
“宋家上下六十七口,全在这儿了。”
千户咽了口唾沫。
“这堆……东西,怎么处置?”
霍明彻把刀入鞘。
“收了。”
他抬腿跨过地上的血洼。
“连骨头带肉,全铲起来。”
“扔进后院的化人炉里,加几桶火油,烧透。”
千户应声。
十几个力士拿着铁锹走进来。
铲子刃刮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碎肉混着冰碴被一锹锹铲进推车里。
半个时辰后。
诏狱后院的烟囱里,冒出浓烈的黑烟。
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在半空中。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宋家几十口人,最后只剩下三大筐灰白色的骨灰和黑渣。
霍明彻站在化人炉前。
火光映红了他半张脸。
“装车。”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竹筐。
两辆破旧的板车拉着竹筐,出了北镇抚司的后门。
城西三十里,乱葬岗。
这里是京城最臭的地方。
野狗在死人堆里刨食,乌鸦站在枯树枝上叫唤。
乱葬岗东边,有一条常年流淌着黑水的臭水沟。
板车停在沟边。
霍明彻指了指旁边的马厩。
“去挑几担马粪过来。”
锦衣卫力士挑来两大桶新鲜的马粪。
臭气熏天。
霍明彻抽出刀,刀尖挑开竹筐的盖子。
“倒进去。”
马粪混着宋家的骨灰,被木棍搅和在一起。
变成一滩黏稠发黑的烂泥。
“倒进沟里。”
木桶翻转。
“哗啦”一声。
混合物砸进发臭的黑水里,溅起几片水花。
水面冒了几个泡,很快恢复了平静。
几只野狗凑过来闻了闻。
嫌弃地打了个喷嚏,夹着尾巴跑开了。
宋家。
那个不可一世、欺压了小帝姬四年的宋家。
在这一刻。
连个坟头都没留下。
物理和概念上,被彻底抹除得干干净净。
这世上,再也没有宋文柏这个人。
长公主府,主卧暖阁。
十二个青铜炭盆烧得正旺。
窗缝被厚厚的棉毡堵死,一丝冷风都漏不进来。
岁岁躺在拔步床上。
小丫头侧着身子,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呼吸绵长平稳。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雨过天青色的蜀锦小袄。
红药想给她脱下来换中衣。
她死死抓着衣领,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怕一觉醒来,好衣服又没了。
晏青辞摆摆手,随她去了。
岁岁的右手缩在蜀锦被子里。
手腕上绑着那把黑铁机弩。
五根细嫩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块两斤重的太祖免死金牌。
金牌压在她的胸口上。
沉甸甸的。
她却觉得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晏青辞靠在床头的引枕上。
左手轻轻拍着蜀锦被面。
一下。
两下。
动作生涩,却有耐心。
月白色的棉袍下摆,搭在脚踏上。
她低头看着岁岁睡熟的脸。
小丫头嘴角还沾着一星核桃酥的碎渣。
晏青辞伸出拇指,把碎渣蹭掉。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跳跃的烛火。
今夜的长公主府,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但整个京城的旧皇权,已经被她踩在脚下。
碾成了粉末。
那块象征皇权的玉玺,现在还被玄铁兵符死死压在桌面上。
萧元启连个屁都不敢放。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霍明彻挑开门帘,走进来。
他身上的血腥味又重了几分,混着外面的冷风。
“主子。”
霍明彻停在三步外,没敢靠近床榻。
“处理干净了。”
“黑水沟,连狗都不闻。”
晏青辞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霍明彻看着晏青辞搭在被面上的手。
他单膝跪下,头低了下去。
“夜深了,主子歇息吧。”
“臣在门外守着。”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夜深人静。
整个京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睡。
经过一整天的惊吓和流血,这座庞大的城池仿佛也累瘫了。
正阳门外。
城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晃。
守城的士兵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缩在女墙后面打盹。
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城外的官道照得惨白。
“哒哒哒——”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从官道尽头传来,打破了寂静。
声音虚浮、杂乱。
守城老兵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他抓起长枪,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官道上。
一匹黑马正拼了命地往城门狂奔。
马嘴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沫。
四条马腿直打摆子,跑得歪歪斜斜。
马鞍上,趴着一个穿着驿站兵服的男人。
“什么人!”
老兵扯着嗓子大吼。
马背上的男人没回话。
黑马冲到城门下,前蹄猛地一软。
“轰”的一声。
战马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结冰的护城河桥面上。
脖子扭断,当场断了气。
白沫混着鲜血从马嘴里流出来。
马背上的男人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
在冰面上滚了三四圈。
“砰!”
后背狠狠撞在包铁的城门上。
老兵举着火把,探出头。
借着火光。
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后背。
男人背上,赫然插着三根粗长的狼牙箭。
箭尾的白羽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伤口处的血早就冻成了黑冰。
男人没死透。
他双手死死抠着城门上的铁钉。
指甲当场劈裂。
十指连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他扬起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
脖子上的青筋暴突。
拼尽了胸腔里最后的一口热气。
“报——!”
凄厉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城门外炸响。
撕裂了京城虚假的安宁。
“北凉三十万狼骑冲破雁门关!”
男人每喊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大口鲜血。
血块喷在城门板上。
“屠城三百里!”
“长驱直入——!”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半空中打转。
男人的双手脱了力。
身子顺着城门板滑了下去。
趴在冰面上。
再也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