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日,李承乾上下台阶,已经不用看台阶了。
这一日清晨,田青进东宫,太子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是内侍省按宗室子弟便服的制式裁的,头上束着网巾,看起来就是哪家的官家小郎君。只有腰上那枚羊脂玉佩,怎么看怎么扎眼。
殿下,玉佩得摘。田青说。
为何?
东市上,戴这玉的,不是皇亲,就是国戚。田青伸手,咱们今日出去,就是寻常人家的哥哥带弟弟逛街。哥哥是太医署的学徒,弟弟是……
弟弟是什么?太子不服气。
弟弟是胖了点的私塾学生。田青一本正经。
李承乾低头看看自己,他确实比半年前圆润了些——腿好起来,饭量跟着回来了,如今一张小脸,有肉了。
太子气结,到底还是把玉佩摘了,塞给王内侍,
出东宫的路,走得又稳又快。李承乾走在前头,背挺得直直的,田青落后半步,郑小满背着个布囊缀在最后——囊里装着水囊、帕子、干点心,还有一小包田青备下的以防万一的药。王内侍带两名便装的东宫卫士,远远地散在十步开外,扮成看货的闲汉。
出了皇城,沿朱雀大街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东市的市楼就到了眼前。
李承乾头一回逛东市。他扒着人群的缝往里看,看什么都新鲜——卖胡饼的摊子,饼在炉膛里贴着,香气隔着三条街就撞过来;卖陶埙的老汉,埙吹得呜呜咽咽,围了一圈孩子;还有西市口进来的胡商,牵着匹高鼻深目的波斯矮马,马鞍上镶着琉璃。
田青——哥!太子说到一半,硬生生把称呼改了过来,那马!那马真矮!
那是波斯马,跑不快,驮东西的好手。田青牵着他的手腕子往人少的地方带,弟弟,看归看,别撒手。
知道了知道了。李承乾嘴上应着,眼睛还粘在那马身上。
三人在市里逛了一晌午。太子用田青给的一把铜钱,买了一支木刀,买了一包饴糖,又买了两串糖渍梅子——他自己的钱花完了,还理直气壮地朝田青伸手:哥,赊我十文,回宫还你。
弟弟,外头没有赊账的哥哥。田青把铜钱拍在他手心,只送不赊。
李承乾捏着铜钱咧嘴直乐。
逛到东市南头的绸缎行,田青却在一排铺面中站住了。他看见斜对面的巷口,支着一张药摊。摊主是个干瘦的老者,面前摆着几排药匣,白布幌子上写着川广道地药材,一钱起售。摊子前围了不少人——东市的药摊,价钱比正经药铺便宜三成,穷苦人家抓药,多在这儿。
田青本不欲多事,可他一眼扫过去,就挪不动步子了。
那摊上一排川贝母,色白个大,卖相极好——好得不对。他见过真川贝:颗粒小,色白里泛一点微黄的怀中抱月,掰开是粉性的。而这摊上的,颗颗饱满匀净得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平贝母。辽东的平贝,形似川贝,价钱只有川贝的三成。搁在前世,这叫伪品鉴别的经典案例。
他再看那老者面前另一排——切出来的片,断面不是铜皮铁骨的紧致,而是松泡发白。这是用莪术伪充的三七。
田青沉默地站着。管,还是不管?
哥,看什么?李承乾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那药摊,买药?
不买。田青缓缓道,是碰见卖假药的了。
假药?太子的声音立时压低了,脸也绷起来。他在榻上躺了半年,喝的药一碗接一碗,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字。
这个摊上的,是平贝充的;那个,是莪术充的。模样像,药性差得远。川贝润肺止咳,平贝倒也有几分用,可剂量就乱了;三七是化瘀止血的伤科要药,莪术是破血消积的,吃反了,是要出人命的。
李承乾盯着那摊子,小脸铁青:那你还不抓他?
弟弟。田青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说,咱们今日是来逛市的,哥哥是个学徒,不是官。抓人,得有官来抓。
太子眼睛转了转:那你就干看着?
田青直起身,哥哥有哥哥的办法。
他走上前,在摊子前蹲下,拿起那排里最饱满的一颗,掰开,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摊主眯着眼看他:小郎君,识货啊?
识得一点。田青把那半颗贝母递回去,掌柜的,敢问这批川贝,进价几何?
嘿,你问这个做什么?
草民是太医署的学徒,署里恰好缺一批川贝。田青不紧不慢,就是有一点——署里收川贝,要先看怀中抱月,再看断面粉性,还要用舌尖抿一抿。掌柜的这批货,条条都过不了。
摊主的笑,僵在了脸上。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听出了门道,地一声议论开了。
你血口喷人!摊主一拍案子站起来,我做的是川广道地药材!
是么。田青不恼,转向人群,朗声道,诸位街坊,买川贝认两条——真川贝小,怀中抱月,大小不一;这摊上的颗颗一样大,那是另外一种贝母,叫做平贝,价钱不到川贝三成,入药剂量对不上,止咳要吃大亏。买三七更得小心——真三七断面是铜皮铁骨,紧实发亮;发白发泡的,是拿莪术切片充的,一个止血,一个破血,吃反了伤人!
人群地一下炸了。有几个正捏着药包要付钱的,当场就把药包拍回了摊上:退钱!
你——你——摊主脸色由红转白,抄起幌子杆就要撵人,哪来的野小子,坏老子的生意!
杆子还没落下来,就被人从旁边一把攥住了。
是扮成闲汉的东宫卫士。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摊前,五指扣着幌子杆,纹丝不动,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腰牌,在摊主眼前晃了一下:东市署。假药一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摊主腿一软,当场瘫在了自家摊子后头。
——东宫卫士当然不是东市署的人,可摊主哪敢多看第二眼。田青朝那卫士递了个处置妥当的眼色,卫士会意:假药案移交东市署,人赃并送,规矩一条不少。这摊子上的假药,够那老儿在里头蹲上一阵了。
人群散去,李承乾从人缝里钻出来,仰着头看田青,眼睛亮得像两粒星子:哥!你方才那几句话,比东市署的官威风多了!
威风什么,办假药的,还有的是。田青牵起他的手,走,弟弟,先办今日的正事——你的腿,陪哥哥再走两圈市。这东市从南头到北头,走一个来回,歇一歇,再走一个来回。
这有何难!李承乾把木刀往腰里一别,昂首挺胸,今日哥哥走到哪儿,我走到哪儿!
那一日,太子在东市,整整走了四个来回,中途歇了两回,吃了两张胡饼、一串梅子。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站在市楼底下,仰头看那面日中为市的大旗,忽然说:
田青哥。
从前孤躺在榻上的那半年,母后跟我说,长安有东市西市,天下好的东西都在这儿。李承乾转过头,晚霞落在他脸上,孤那时候想,腿好不了,这些跟孤有什么相干。
今日孤自己走来了。他看着田青,一字一顿,是你让孤自己走来的。
田青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弟弟,往后自己走的地方,多着呢。
夜里,通铺。
郑小满听田青讲完白日的事,咂着嘴直摇头:你胆子也太大了。在东市当众揭假药,那摊子背后保不齐就有行会——你忘了药师佛会?长安药行的水深着呢。
水深,才要早些摸。田青枕着胳膊望着房梁,今日不过是揭了个假药摊。真到了哪一日,我要开药铺,跟这些假药、贵药、行会的规矩硬碰的时候——今日多认识一条底,来日就少湿一次鞋。
你还真要开药铺?
要开。田青说得笃定,开一间不卖假药、不漫天要价的药铺。穷人吃得起药,好人吃得到真药。
郑小满笑他吹牛,翻了个身睡了。
田青却没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白日东市那摊平贝充川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摊假药的做派、销路、价钱,条条都透着一股上游有人的味儿。长安的药行,烂在根子上的东西,还深着呢。
他翻了个身,想起太子白天那句话:是你让孤自己走来的。
田青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这长安,一步一步,才刚走了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