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直播里说出那句“封杀我?我先封杀你们的黑料”的时候,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那个她很久没看过的峰值。她没有去数,也没有看弹幕,只是坐在那盏修好的灯下面,把那句话说完,然后在评论区如潮水般涌来的时刻,停顿了一下,关掉了直播。
她没有看后续的反应,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站在灶台边等水烧开。她知道那句话会落在不同的地方,像石子投入水中引起的涟漪,有人会觉得终于看到了一直等待的回应,有人会担心这句话会不会带来更多需要面对的局面,也有人只是路过,尚未确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被手机震醒。她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是张天扬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截图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记录,通话时长七分钟,备注栏写了三个字:“真大佬。”苏晚坐起来,把“真大佬”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给张天扬回了一句:“这是谁?”张天扬的回复很快:“他说他姓陈,退休了。以前做制造业的,现在不管公司了。他说他看你的直播看了半年,从‘你烦但你有钱’那期就开始看。”
苏晚靠回床头,看着“从‘你烦但你有钱’那期就开始看”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位“真大佬”可能不是那种需要用“大佬”这个词来衬托身份的人。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段漫长的观察期,像一个人坐在远处,安静地看完了她每一场直播、每一期节目。
“他说他看了半年”——这个细节比他的身份更准确。他不需要通过标签来确认自己的位置,他只是做了选择——看了半年,然后决定打电话。
苏晚给张天扬回了一句:“他打电话说了什么?”张天扬回:“他说想见你一面。不是谈合作,是聊一聊。他说他退休之后一直想找一些‘还在说真话的人’聊天。”苏晚停了一下,发了一句:“那就约吧。让他定时间地点。”
见面地点约在市中心一家茶馆,不是那种装修得像古董店的茶馆,是一间开在居民楼一楼的小店,门面很窄,招牌已经褪色了,只写了“茶”一个字。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倒茶,用的是一只没有图案的白瓷杯,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袖口有些磨损,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街边晒太阳的退休老人没有区别。
他看到苏晚,没有站起来,没有握手,只是朝对面那把椅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坐。茶刚泡好,第三泡,味道刚好。”苏晚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将茶杯向她推近,动作没有多余的分寸:“张天扬跟我说了。您从‘你烦但你有钱’那期就开始看了。”老人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他自己也很清楚的事:“那期之前也看过几期,但真正让我决定继续看的,是那期。你替那个姑娘说出她男朋友心里想的那句话时,我在屏幕这边点了一下头。”
苏晚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那杯茶,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澈透亮,像是被仔细过滤过,叶片在杯底舒展开来,正以它自己的方式慢慢下沉。“那您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方向对吗?”老人没有回答对或不对,而是放下茶杯,靠着椅背,像是把一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以前做制造业的时候,见过很多供应商,也见过很多采购方。他们能避开那些找上门的麻烦,但真正让他们无法前进的,从来不是外面的人——是自己内部先开始松动了,外面才找到空隙。你现在面对的,不是那一家公司,是那个行业里积累了很久的、没有人愿意去碰的东西。你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每一次都选对了,是因为你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苏晚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您今天约我出来,是想给我什么建议?”老人说:“不是建议,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最缺的是什么?”苏晚想了想,说:“钱。”
他笑了。不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是那种“终于有人肯说实话”的笑,像是听到了一句等了很久的回应。他说:“好。那我给你投资。不是买你的节目,是买你的‘方向不变’。我不参与内容,不参与选人,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你缺多少钱,说个数字。”
苏晚放下茶杯:“您确定?”老人说:“确定。我退休那几年,攒了一些钱,也投过一些项目。你是我第一个不是因为回报率而决定投的项目。我是因为看了你半年,觉得你配得上有人撑你一把。”苏晚说:“那如果我不接呢?”老人说:“那就不接。我继续看你的节目,也不会觉得亏。但我建议你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那句‘我先封杀你们的黑料’有更多存在下去的力量。”
苏晚低头看着桌上那只没有图案的白瓷杯。茶已经凉了一些,但她没有续:“那您有没有什么条件?”老人说:“有一个条件——如果你以后真的把那家公司的事公开了,别忘了把过程也说出来。让其他人知道,这条路虽然远,但有人在走。”苏晚说:“好。成交。”
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半凉了。但他没有催促她续,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不急于听到答案。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那张写着“茶”字的纸被风带起了一角。她伸手压住那张纸的边缘,等他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