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注册完成后的第三天,苏晚在“真话间”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招聘启事。A4纸,黑色签字笔,内容只有几行字:“招人。不限专业,不限经验。唯一要求:说真话。有意者请发邮件到指定地址,附一段语音介绍,时长不限。”她贴完这张纸之后,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确认它能被路过的人看到,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当天晚上,她收到了十七封邮件。有的附了简历,有的附了作品集,有的只有一段文字自我介绍。但她要求的“语音介绍”,只有三分之一的人附了。她没刷掉那些没附语音的人,因为她说的是“请附”,不是“必须附”。她点开那些语音消息,一个一个听过去,语速快慢不一,背景音各异,有安静的房间,也有嘈杂的街道。大多数人说的内容大同小异——“我很喜欢您的节目”“我觉得您的理念很打动我”“希望能有机会加入您的团队。”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复任何一封,因为那是第一批,而她需要先建立某种筛选的基准,才能判断后续哪些人更值得进入下一轮。
她关上电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把保温杯灌满,然后坐在餐桌前,把那些语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想起在别墅里第一次面试林柔柔的时候,没有“语音介绍”,也没有“简历”,只有一句“其实我挺嫉妒你的”,然后她说“过了”。那不算招聘,但也是一种筛选。当时她判断一个人的方式是“她愿不愿意说真话”。这比任何专业背景都更重要。
第二天上午,苏晚给第一批候选人里发了回复,只有一条:“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来‘真话间’面谈。”
第一个面试者推门进来的时候是两点过三分。苏晚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说什么。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生,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得很整齐,化了淡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一眼椅子,然后快步走到苏晚面前,双手握着文件夹,说了一句语速很快的话:“苏晚老师,您好!我叫孙怡。我真的很崇拜您,您的每一期节目我都看了,尤其是那期直播拆穿渣男……”她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停顿点,“我能跟您一起做节目吗?”
苏晚听她说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孙怡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身后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今天早上又长开了一点。然后她听到了她的心里话:【我想上节目,我想露脸,我需要一个能被看见的机会。她这档节目热度高,只要我能加入,哪怕只是个助理,也能跟着蹭到曝光。她应该看不出来吧,我这套话术已经练过很多遍了。】
苏晚没有揭穿她,也没有让她坐下。她只是看着她:“你刚才说,你每一期节目都看了。那你觉得我做这档节目的目的是什么?”孙怡愣了一下:“……是为了说真话?”苏晚说:“对。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孙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我……”苏晚看着她:“你心里在想——‘她会不会看穿我?我刚才那句话说得够不够好?’”
孙怡的表情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不算重,但足够让她意识到那层薄薄的壳已经被碰触到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确实想过,如果我能加入这个团队,对我自己也会有帮助。”苏晚点了点头:“那你说清楚就行了。你不用说你‘很崇拜’我,你只需要说你想要什么。”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已经说完,有没有需要补充的部分,“崇拜可以省掉。把‘你想得到什么’说清楚,比说‘我很崇拜你’更有用。你拿到了,才会替我真正做事。”
孙怡抬起头:“那我还能留下面试吗?”苏晚说:“能。但你刚才那段话,已经在面试里了。”孙怡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放在桌上:“那我说实话了。我想加入是因为这档节目的曝光量确实大,我如果能在里面出现,对我以后的发展会有帮助。我知道这样想可能有点功利……”苏晚说:“不功利。这叫诚实。”
窗外的路灯在那一刻无声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芒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几道平行的亮线。苏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面试还没结束。你接着说。”孙怡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闪避:“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不是全部。我确实想蹭曝光,但也确实喜欢你这档节目的方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你相信我。”苏晚听完了这句话,语气如常:“那就这样说。把两个部分都说完,别人自然会判断信不信。”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本摊开的《民法典》,折角的那一页还在原处:“你先回去等通知。结果会在三天内发给你。无论通过与否,我都会回复。”
孙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一句:“苏晚老师,你刚才是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的?”苏晚说:“你说话的时候,语速比正常快了一点。”她顿了顿,没有把那句“而且我听到了”说出口,“有些人紧张的时候会加速,有些人会放慢。你是加速的那种。所以你说的话里,有一部分是你准备好的,有一部分是你临时补的。临时补的那部分,才是真的。”
孙怡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像是无意中碰到了一枚边缘平滑的石子,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那如果我没说‘我很崇拜你’,只说‘我想蹭热度’,你会让我通过吗?”苏晚说:“会让你进下一轮。因为你已经说完你真正想说的了,剩下的部分,我们可以边走边看。”
孙怡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像一段渐渐消退的余音。苏晚坐在那盏修好的灯下面,看着窗外的路灯,知道那句话会留在她心里——“崇拜可以省掉。”这可能是她今天在面试中说过的最有用的东西,不是为了减轻负担,而是为了让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能清楚地知道,在这里,诚实比资历更重要。而她愿意等那些敢说出“我想得到什么”的人,走过这道门槛,自己决定用怎样的速度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