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窗户开了一半,十一月末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不刺骨,但足够让人注意到季节已经变了。苏晚端着那杯半凉的茶,目光没有刻意回避陈老,也没有刻意迎上,只是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墙面。
墙面上挂着一幅字,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宣纸,边缘微微卷起,上面写着四个字:“言多不失。”她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不是因为“言多”这两个字让她想起什么,而是“不失”这个说法不像一种劝告,更像一种观察——不是说你不能多说,而是说如果你足够准确,说得再多也不会偏离方向。而她最近说过的那些话,比她过去半年加起来还要密集。每一句都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没有一句偏离方向。包括“封杀我?我先封杀你们的黑料”。
陈老没有回头看那幅字,他低头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动作没有刻意的慢,但也没有急着喝:“我退休三年了。这几年我见过不少人——有来找我投资项目的,有来问我人生建议的,也有来借‘退休大佬’这个身份给自己撑场面的。”他放下茶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你是第一个,我主动约的。”
苏晚把杯子放下:“为什么?”陈老说:“我看了你半年。你记不记得你有一期在直播里说过一句话——‘真话不是武器,是备用钥匙’?”苏晚想了想,她确实说过那句话,在第四期直播里,是一个观众问“你说真话不怕得罪人吗”的时候,她顺口说出来的:“……记得。”陈老说:“我当时听完那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
苏晚没有立刻接话,她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听完了他的前半段话。风声正好在那一刻穿过窗台,带动墙角的灰尘轻轻扬起,像在调整一个过于紧绷的弦。她也听到了另一段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是他心里的声音,像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在风的间隙里被推开了窄窄的一条缝,足够让她看到里面的光。
【这小姑娘有意思。跟这圈子里的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她说真话,是因为她说真话的时候不需要加解释。她只是在陈述,而已。我看了半年,越看越觉得她值得被撑一把。不是可怜她,是觉得她配得上。】
苏晚没有打断,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继续端着那杯茶,等他心里的声音自然走到句末,像一个完整的句子在自己内部完成了一个圆,然后落回句号的位置上。她能听到他说“配得上”这三个字时,心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但”字。那三个字像一条干净的线条,只有一个方向——向前,不转弯,不回头,不停顿。
陈老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给建议,也不是为了教你怎么做事。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最缺什么?”苏晚说:“钱。”她说得很快,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包裹的事。陈老笑了一下,那种笑声很短,像是被某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触碰到了某种久未被扰动的东西:“那你开个价。”
苏晚没有立刻回应。窗外的光线在那一刻又偏移了一些,午后的光照在桌面上的角度已经有了微小的变化,像时钟无声地走过了一格。她看着他,想到了另一个方向:“那您投资我,有什么条件?”陈老说:“有一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比我更合适的投资人,随时可以退,不用解释。”苏晚愣了一瞬:“您不怕我拿了钱就跑?”陈老说:“你跑不了。你是个会自己把自己拉回来的人,不需要别人盯着。”
苏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杯底那些已经彻底舒展开的茶叶,它们以均匀的方式沉在杯底,像在无声地回应她心中的另一层声音,也像一个早已完成的完整形状。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您有没有想过,投资我可能会惹上麻烦。我最近遇到的麻烦不小,可能还会更大。”陈老说:“我知道。我就是看到了你遇到麻烦之后还在往前走的那个样子,才决定投资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添加任何解释。苏晚没有再问“为什么”。她握着那杯半凉的茶,感受着杯壁的温度正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向指尖传导,像一个人把一件东西递过来,没有包装,没有手续费,也没有等你打开确认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收下它。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风里轻轻摇动,也许是树枝,也许是晾在阳台上的绳子,她分不清,但她知道自己听到了那句话——“这小姑娘有意思,我想投资她”——它已经被确认为一句真话,没有隐藏条款,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句末的“但”。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问一遍了。
“好。”苏晚说。“我接受。具体数字,我回头让张天扬发一份预算给您。您可以找第三方审计,也可以不找。我做的事情,经得起看。”陈老:“不用发预算了。你回头把账号发给我就行。你做什么,我不过问。”
当天傍晚,苏晚坐在出租屋里,把今天在茶馆里发生的事整理成一封邮件发给张天扬。在邮件正文里她只写了一句话:“陈老确认投资,形式是不干预、不参与、不公开。具体金额,让我定。”发完之后,她合上电脑,把手机放在桌上,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是她下午出门前倒的,此刻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倒掉。那些她等了很多年、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已经有人替她说出来了:“你值得被撑一把。”而她也终于用读心术确认了一件事——这句话的后面,没有任何她需要担忧的附加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