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王金珠和陈天放就去了镇上,把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卖给了酒楼,拢共得了二百文。
陈天放接过铜板,仔细数了两遍,揣进怀里。
走,去看看爹娘。王金珠拉着他往肉摊方向走。
还没到摊位跟前,王金珠就觉出不对。
以前爹的摊子前头,怎么也得围三五个人。今天大太阳底下,案板上的肉摆得整整齐齐,愣是没个人影。
对面的肉摊倒是排起了队。
王大力正在磨刀,听见声音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随即堆起笑。
你俩来了?吃了没?
爹,你这生意……王金珠皱眉。
今天天热,人少。王大力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正常。
王金宝从后面探出头,看见王金珠,张了张嘴,被王大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这大热天别在外头晃。王大力催得急,恨不得把两人推走,你娘去进货了,也不在。没啥事就回去。
王金珠哪是好糊弄的人。她正要追问,隔壁卖豆腐的吴大娘端着碗凉茶过来了。
哟,这是金珠吧?好久没见了,嫁了人倒是更圆润了。
吴大娘。王金珠笑着点头。
吴大娘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嗓门,拉着她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
闺女,大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爹的肉是好肉,这谁都知道。可这阵子外头传的那些话……
王大力脸色一变:老吴嫂子!
吴大娘没理他,拍着王金珠的手背继续说:闺女啊,大娘没别的意思。就是最近镇上都在传,说你在婆家把小叔子打成重伤,还有的说你一个人撂倒好几个……大娘知道不是那回事,可架不住别人信啊。你爹这摊子的生意,就是被这些话给搅黄的。
王金珠的笑没了。
谁传的?
吴大娘往东边努了努嘴:书院那边传出来的,你那小叔子的同窗,到处说。
王大力上来一把拉住王金珠的胳膊:闺女,听爹说——
王金珠扭头看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火。这事你瞒了我几天了?
王大力没吭声。
三天还是五天?
还是没吭声。
王金珠深吸一口气,把王大力的手掰开,转身就往书院方向走。
陈天放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拽住她。
金珠,等等。
等什么等?我现在就去书院揪那个陈书砚出来!
你去了他不认怎么办?
这句话把王金珠噎住了。
陈天放难得说了句长话:他在书院编的那些瞎话,我们说什么人家都不会信。他是童生,那些同窗天然就会向着他。空口白牙去吵,吵不赢。
王金珠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那你说怎么办?
找吴老三。
人贩子吴老三。上次二房要卖天微,就是找的他。他最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把他带过去,陈书砚还怎么编?
王金珠愣了一下,忽然伸手在陈天放胸口捶了一拳。
行啊陈天放,脑子开窍了?
陈天放被她锤得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子红了。
王大力走过来,脸色沉沉的。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女婿,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金宝、银宝、小宝!
三个人齐刷刷从摊子后面冒出来,跟提前排练好了似的。
跟着你妹子去,可不能让你妹子被人欺负了。王大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王金宝早就憋得嗷嗷叫,一把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刀——被王大力一巴掌拍掉。
放下!跟着去讲理的,不是去杀猪的!
王金宝嘿嘿一笑,空着手跟了上去。
吴老三不难找,没事的时候,天天在赌坊附近瞎溜达,看有没有赌的倾家荡产,要卖人的。
王金珠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看见王金珠和陈天放,烧饼差点呛嗓子。
你们找我干啥?我上次是给钱买人,真不怪我。
王金珠蹲下来,平视着他。
跟我走一趟,把你和陈家二房的交易,当着人说清楚。
我凭啥——
王金宝往前迈了一步。
吴老三立刻改口: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王金珠从路边杂货铺借了面铜锣。掌柜的认识王大力,二话没说就递了过来。
她一手提着锣,一手拿着锣槌,从镇西一路往东,边走边敲。
铛——铛——铛——
锣声震得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
我叫王金珠!王屠户家的闺女!嫁到陈家村陈家大房!她嗓门亮得能穿透三条街,最近有人在外头造我的谣,说我打小叔子、欺负读书人!今天我把当事人带来了,谁想知道真相,跟我去致远书院门口听!
沿街的铺子里,一个接一个的人头冒了出来。
卖布的、卖米的、卖豆腐的、喝茶的,全被这铜锣声勾了出来。
有人认出她是王屠户的闺女,有人认出后头跟着的王家三兄弟,还有人认出了缩着脖子的吴老三。
队伍越走越长。
致远书院里,陈书砚正在抄书。
有个同窗慌慌张张跑进来:书砚!书砚!外头有个女人敲着锣往这边来了,说是你大嫂!
陈书砚手里的笔地掉在纸上,一团墨洇开来。
他站起来就想从后门溜。
张敬文一把拉住他:书砚兄,你怕什么?她一个村妇,还敢闹到书院来?正好,让夫子评评理!走,咱们出去!
另外几个同窗也围了上来:就是!我们这么多读书人,还怕她一个屠户家的丫头不成?
陈书砚被推搡着往门口走,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书院大门外,王金珠把锣往台阶上一搁。
身后,王家三兄弟叉着腰站成一排。吴老三被夹在中间,脸色蜡黄。
对面,陈书砚被一群同窗簇拥着走了出来。
张敬文站在最前面,下巴抬得老高:你就是王金珠?好大的胆子,竟然闹到书院来了!
王金珠看都没看他,目光直直钉在陈书砚脸上。
陈书砚,你跟你同窗说说,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陈书砚咽了口唾沫,张敬文替他开口:还用说?自然是被你们夫妻——
闭嘴,我没问你。王金珠抬手一指吴老三,这位,吴老三,人贩子。陈书砚,要不要他替你回忆回忆?
吴老三被王金宝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扫了一眼书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又看了看王金珠的脸色,认命般地开了口。
陈书砚的媳妇柳依依找到我,要把他大伯家十四岁的侄女陈天微卖了。价钱谈好的,五两银子。后来被大房发现了,这才动了手。陈书砚挨的打,是因为他们一家要卖人家的孩子,大房来讨说法。
鸦雀无声。
张敬文的下巴僵在半空。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陈书砚。
陈书砚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金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书砚,你在书院里说我欺负你,说我嫉妒你读书。你倒是当着大伙的面告诉我——你爹娘卖侄女的时候,你这个读书人,在哪?
陈书砚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不知道谁了一声。
张敬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头看向陈书砚,嘴巴张了又合。
书砚,这都是真的?
陈书砚不说话,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这时候,书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夫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