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苏轼《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暮春日暮,残阳沉入远岫,十里花溪尽染晚照。溪畔垂杨烟丝袅袅,拂着清波;远山暮霭如烟,林间归鸟投林,啾啾声断续。
白日车马骈阗的花溪坪,此刻人潮散尽。踏青游人结伴归城,衣香随晚风渐淡,笑语自近而远。程府两辆青帷马车碾过青石古道,辘辘归城。
车厢左侧端坐的李家姑娘,正是白日险些失足坠坡之人。此刻脊背端直,纤指仍不自觉攥紧罗裙,指节泛白。她缓舒微颤的声息,语声犹带后怕:“今日于我,当真险死还生。彼时身悬危坡,乱石森然,若直直坠落,轻则肤裂肌损,重则筋骨折伤。若非苏公子眼疾手快、于千钧一发之际将我稳稳扣住、卸去坠势,今日定然难逃厄难。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李家姐姐,别攥着裙子了。”张家姑娘伸手压住她指尖,“都到城门口了,那坡早远了。”
“我就是一闭眼,还看见那片石头。”李家姑娘声音低低的,“要是没人拉我一把……”
“那不是拉住了么。”陈家小姑娘接得快,“我看得最真,那位公子的手稳得很。”
一番肺腑之言落定,车厢低语骤然歇止。众人纷纷颔首,眼底皆是唏嘘。那日险情突如其来,满堂闺秀无不惊呼失神,即便旁观之人,至今回想依旧心惊。
“说来也怪。”王家姑娘拨了拨车帘,“咱们六个人同坐一车,倒像同一场戏里各演各的。”
“姐姐这话怎么讲?”
“有人只顾看花,有人只顾看人。”王家姑娘笑笑,“还有人只顾着让人看。”
坐在角落的程晚听见这句,抬手拂了拂裙上的褶皱,笑意未减。
“姐姐说话真绕。”陈家小姑娘听不懂,“我就只顾着吃果子了。”
素来温婉的王家姑娘轻抚心口,幽幽轻叹:“世人最是盲从耳食。市井相传,皆道苏家三郎疏狂顽劣、不务正业。昔年我亦笃信俗言,今日亲见其行,方知满城流言,竟将一位心有丘壑的君子误谤许久。”她忆起白日青衫独立、临危不乱的少年身姿,眸光愈发温润,“当日满堂慌乱,唯苏公子镇定自若。救人之时分寸有度,事了之后淡然不矜,无半分邀功之态。真君子风骨,从不在章句辞藻之间,而在方寸本心之内。”
张家姑娘立时附和,眸中清亮:“世人唯以诗书功名定人品高下,殊不知立身先立德。苏公子厌弃书斋桎梏,却被世人全盘否定。可他路见危难便挺身相助,行善不图名利,这般磊落胸襟,放眼眉山世家子弟,能有几人?”
最年幼的陈家小姑娘眨着澄澈杏眼,语声软糯:“往日随母亲赴宴,众夫人皆言苏公子桀骜厌学、不堪造就。可今日亲见其人,眉目清朗、身姿端方,救人时沉稳温柔,受谢时谦和平淡,明明是心怀仁善的君子,为何世人偏执一隅之见?”
稚嫩问话落定,车厢漫起几声浅叹。王家姑娘轻拍她手背,温声解惑:“世间最是偏见误人。世人固守刻板规矩,唯以课业功名标尺量人,不肯静心观人、俯身察心,因此埋没无数真性君子,委屈无数坦荡仁人。”
一众少女你一言我一语,数年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见,在少年坦荡纯粹的善举面前轰然崩塌。人人皆叹自身识人浅薄,愈发敬佩苏洵身处漫天非议、依旧不改本心的卓然风骨。
“那姐姐往后还去花溪么?”陈家小姑娘仰着脸问。
“去。”张家姑娘答得干脆,“只是往后我只看花,不拉着人跑了。”
“把鞋底踩实些,比什么都强。”王家姑娘道,“今日若不是苏公子在,咱们这一车人回去,个个都要挨长辈的骂。”
李家姑娘低声应了一句:“回去我先挨我娘的骂。”
“挨骂也是福气。”王家姑娘拍拍她的手,“你娘骂你,是心疼你。”
满堂真挚赞叹萦绕车厢,唯独端坐角落的程晚,垂眸敛神、默然不语。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顺浅笑,袖中纤指却早已死死攥紧罗裙,指甲深陷掌心,借刺痛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
今日踏青,她费尽心思装点仪容、收敛锋芒、谦卑周旋,苦心经营温顺通透的做派,本以为可凭温润得体夺人青睐。可整场春宴,所有目光、所有赞誉,尽数归于程澈与苏洵二人。程澈素来清冷淡然、不争不抢,立在人群中自有清雅风骨,无需刻意,已然压过所有精心装扮的闺秀。苏洵一场陌路相救,惊艳全场、折服众人。她步步筹谋、百般讨好,终究黯淡无光,所有心机尽数沦为徒劳。
心底不甘如蔓草疯长。自小懂事起,她便深谙庶女命薄、万事需争的道理。毕生所求,便是一朝压过程澈、挣脱庶出桎梏。程澈生来坐拥尊荣,她便凭加倍的隐忍、百倍的算计争抢分毫荣光。可经年追赶,终究抵不过程澈与生俱来的通透心性与从容格局——二人之间的鸿沟,从不是勤勉与否之差,而是出身、眼界、心性的天壤之别。
今日这场春宴,更是将这份悬殊赤裸裸展露:她苦心维系的人缘转瞬即逝,程澈淡然独处却令人心生敬畏;众人困于世俗偏见,唯独程澈慧眼识人、一语道破流言虚妄。那份超然俗流的眼界、沉静自持的心性,是她日夜效仿却终究无法企及的高度。众人句句夸赞苏洵风骨,句句映衬程澈的通透不凡,愈发显得她浅薄狭隘、刻意造作。
嫉妒与怨怼层层堆叠,在心底生根发芽。她垂眸掩去眼底幽暗偏执,温顺笑意不改分毫,心底却已牢牢记下今日所有落差与难堪。暗自发誓:终有一日,她要让这位素来慧眼识人的大姐姐,看错一人、错付真心、空留遗憾。
车厢另一侧,程澈斜倚车窗,身姿清雅端挺、神色沉静如水。众人热议喧嚣入耳,她始终不语不辩,看似早已淡忘白日风波,实则溪畔青衫少年的身姿风骨,已深深镌刻心底,挥之不去。
那日他疾驰而来的利落身形、临危不乱的沉稳眉眼、救人有度的得体分寸、功成不居的坦荡淡然,一遍遍在心底温柔回放,轻轻搅动她常年古井无波的心湖。她自幼饱读诗书、深谙识人之道,长于深宅高院、阅尽人情冷暖,见惯世家门第的虚与委蛇、市井之人的趋炎附势。寻常君子的温润谦和,多是刻意雕琢的体面姿态,内里藏着汲汲功名的野心——这般伪善假面,于她通透眼底,无所遁形。
唯独苏洵,全然不同。他无刻意温润之态,善良是本心自然流露,坦荡是天性与生俱来,沉稳是阅世通透的从容,分寸是根植血脉的教养。世人诟病他顽劣不羁,可在她眼中,他不过是挣脱世俗桎梏、不困于方寸书斋,活得纯粹赤诚、自在清醒。
满城之人皆被流言裹挟,武断将这般风骨卓然的少年视作顽劣废材。唯有她,一眼穿破世间虚妄,窥见他清冷皮囊之下的坦荡赤诚与磊落风骨。常年拘于深宅礼法、事事克制自持的她,从未见过这般鲜活洒脱、心有山海、不困俗笼的少年。一场陌路萍水相逢,恰似春风拂死水、清月破沉云,悄然漾开她心底绵长温柔的涟漪。
晚风穿窗入户,轻拂鬓丝。素来寡淡疏离的心境,因这场干净坦荡的相逢,久久微动、迟迟难平。
青禾凑近程澈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她们说了半日苏公子,您一句也不接。”
“我没什么可接的。”
“可奴婢看姑娘的帘子,一直掀着没放下。”
“风大,掀着透气。”程澈把帘子放下,指尖在膝上轻轻按了一下。
马车稳稳前行,穿城郊阡陌、入城中长街。暮色四合,沿街商铺次第燃灯,暖光点点错落铺展,温柔照亮青石板路。白日市井喧嚣尽数褪去,晚风裹挟淡淡烟火气息,整座城池浸在温柔静谧的夜色里。
两刻钟后,马车稳稳停驻程府朱漆大门之外。程府身为眉山望族,朱门巍峨、青砖高墙厚重沉敛,檐角铜铃晚风轻拂,叮咚清响穿透夜色,衬得世家府邸愈发庄严肃穆。守门仆役肃立两侧,见府车归返,即刻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仆从快步上前,落稳雕花踏凳,小心翼翼搀扶众闺秀下车。一墙之隔,便是两重天地:门外是晚风烟火、春景温柔的人间风月;门内是礼法森严、人心暗涌的深宅牢笼。踏出踏青的自由绮梦,入得高墙深院,所有人尽数收敛眼底悸动,重戴端庄恭谨的世俗面具。
门内的婆子迎上来,笑着道今日辛苦。
“姑娘们受累了。”婆子接过食盒,“老夫人在暖阁候了半日,方才还问了几回。”
青禾替程澈理了理衣襟:“姑娘,先去福寿院?”
“先去请安。”
程晚从后面跟上来,笑着挽住程澈的手臂:“姐姐,咱们一道去。”
程澈任她挽着,脚下却慢了半步,落在她身后。
一众闺秀敛衽道别。王家姑娘温声提议:“今日我等平安无虞,全赖苏公子仗义援手。我辈世家儿女,当存义知恩。改日各家相约,同备薄礼,登门致谢,诸位姐姐以为如何?”张家姑娘当即颔首:“苏公子施恩不图报,是他心怀丘壑;我辈知恩必酬,是我辈立身本分。”众人纷纷应声。程澈淡淡颔首,神色温润:“厚德当铭,知恩必报。此事合情合理,理应如此。”
程府旧规森严,子弟小姐出门归府,必先至福寿院请安复命。姐妹二人沿青石曲径缓步前行,穿过雕花月洞门,回廊曲折、庭院深深。沉沉暮色笼覆全院,廊下琉璃灯影错落摇曳,阶前落英堆叠簌簌,两侧垂柳拂风、青竹婆娑弄影。府中仆妇各司其职、步履匆匆,诸事井然。这座看似平和雅致的诗礼府邸,实则步步藏规矩、处处藏人心。
福寿院暖阁之内,沉香袅袅、暖意融融。老夫人端坐梨花木暖榻,一身素色暗纹常服,发髻素雅,眉眼沉淀半生岁月沧桑,指尖轻捻檀香佛珠,气息安然沉静。
贴身管事嬷嬷躬身侧立,细细禀奏白日踏青全程——从出门时辰、途中山水景致,到午间膳食、返程时辰,巨细无遗。老夫人垂眸静听,偶尔颔首问询。待听闻花溪闺秀失足遇险一事,眉眼骤然微凝,沉声追问:“竟有此事?溪畔陡坡湿滑、乱石嶙峋,若是失足坠落,定然伤及筋骨。一众姑娘可全然无碍?”
管事嬷嬷躬身恭答:“回老夫人,险情属实。万幸苏公子救援及时,李家姑娘安然无恙,其余诸位小姐亦无损伤。”
老夫人闻言微松眉头。正思忖间,侍女轻声通传,程澈、程晚缓步入内,双双敛衽躬身:“孙女见过祖母。”
“祖母今日可曾歇过午觉?”程澈问。
“歇了。”老夫人笑,“你们出了门,我这院子里倒清静。就是心里总不落地。”
“叫祖母惦记,是孙女的不是。”
“惦记是本分。”老夫人摆摆手,“回来了就好,说说外头的事。”
老夫人抬眸细细打量二人,见衣裙整洁、神色安稳,方才彻底安心,缓缓抬手:“起身吧。一日车马奔波,想来已是倦怠。此番出游,可曾尽兴?”
程澈直起身姿,眉目清宁、语声温雅:“回祖母,暮春将尽、芳菲未歇,山野清明、溪光澄澈。今日得祖母恩准,出门舒展身心,一路安稳无扰,收获颇丰、尽兴而归。”
程晚紧随其后,躬身浅笑:“托祖母福泽庇护,今日春景绝佳、姐妹同游,心境舒展、欢愉非常。孙女感念祖母成全,满心欢喜。”
老夫人微微颔首,话锋一转:“方才听闻嬷嬷禀报,今日李家姑娘不慎失足遇险,此事当真?”
程晚心思灵动,立刻上前半步,柔声细语道来:“回祖母,确有小险。白日李姐姐为躲扑面柳絮,后退避让,不慎踩进草下深坑,失足踩空,险些滚落陡坡。幸得苏家公子途经此处,出手迅捷、稳稳相救,化险为夷。众人皆安然无恙,祖母大可宽心。”
老夫人眼底微露赞许,随口问询:“出手相救的可是苏家二郎苏涣?苏涣年少登科、勤勉端方,素来是眉山子弟表率,有此仗义之举,亦是情理之中。”
程晚唇角噙着温顺浅笑,轻声纠正:“回祖母,并非苏二公子,乃是苏家三公子,苏洵。”
一语落毕,暖阁骤然一静。老夫人捻珠的指尖骤然停驻,眉眼微怔,满是难以置信。她身居眉山世家顶层数十载,城中子弟品性底细尽数了然——苏家三郎苏洵的名头,数年皆与顽劣疏狂、厌学嬉游相连,是满城长辈引以为戒的子弟反面。
她眉峰微蹙、缓缓沉吟,语气满是颠覆旧识的感慨:“竟是苏三郎?世人皆言他顽劣不学、不堪造就,今日竟能临危出手、救人危难、坦荡有度。由此观之,市井流言多是偏颇虚妄,世人识人,最易被浮名表象蒙蔽。”
“老夫人明鉴。”管事嬷嬷适时躬身附和,“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施恩不图回报,这般赤诚品性,远比那些空有诗书无真性的子弟可贵百倍。”
程晚冷眼旁观,瞬间捕捉到老夫人态度的微妙转变。此刻满城皆轻贱苏洵,她若顺势公允评判,便可跳出世俗浅薄之论,凸显自身通透识人。心念既定,她躬身诚恳道:“往日孙女听闻市井流言,亦随俗见。今日亲见其行事,方知人不可貌相。苏公子临危果敢、见义勇为,却不张扬、不矜功,这般纯粹品性,实在令人由衷敬佩。”
老夫人闻言,眼底赞许愈发浓重:“你如今心性愈发通透沉稳。深闺女子少见世事,最易人云亦云。你能跳出流言桎梏、眼见为实,实属长进极大。”
程晚依旧温顺谦逊:“孙女不过据实而言。这般通透认知,皆是祖母平日言传身教之功,孙女不敢居功。”顺势归功长辈,分寸拿捏无可挑剔。
全程始末,程澈默然静立。她心底澄澈通透,一眼看穿程晚所有小心思——程晚从非真心认可苏洵风骨,不过是擅长见机行事、借势出彩。只是她素来清冷自持、不屑拆穿,静看浮沉、淡然自持。
老夫人目光缓缓一转,落于程澈身上,眉眼愈发温和:“澈儿素来眼界独到,今日险情你立在近处旁观,心中可有别样感悟?”
程澈微微抬眸,眸光清宁澄澈,不疾不徐道:“孙女今日最深感悟,便是世人识人,最忌执于表象、困于俗论。世人皆以诗书课业为唯一标尺,便片面否定苏公子,殊不知一叶障目难观海。”她顿了顿,续道,“诗书功名是入世之径,本心风骨是立身之根。苏公子临危有勇、遇险有谋、行善不骄、处事有度,本心澄澈、品性坦荡。这般立身根本,远比一时课业高低更为恒久珍贵。”
老夫人连连颔首,眉眼满是欣慰:“说得通透至极!世人多逐虚名、迷表象,唯你能看破本质。学识可苦修,唯独本心风骨天赋难得。你有这般眼界胸襟,不枉我多年悉心栽培。”
立在一旁的程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袖中指尖再度收紧。程澈淡然自持、本心立论,便得长辈真心器重;她百般筹谋、刻意讨好,只博表层夸赞。嫡庶、心性、眼界的差距,是她毕生难以逾越的鸿沟。
闲谈既毕,老夫人心疼二人奔波劳累,温声叮嘱:“今日且早些回院歇息。好生休养身心,明日再复课业。”话音未落,她似有所忆,缓缓补道,“今日听闻苏洵行事,着实颠覆旧闻。往后城中若有人非议于他,你二人不必盲从附和。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守住本心公允便是。”
程澈垂首恭立:“孙女谨记祖母教诲。”程晚亦躬身应答:“孙女省得。”
老夫人吩咐嬷嬷:“把留着的桂花糕取一盒,给两位姑娘一人分一半。”
嬷嬷应声去了。
程晚连忙道:“多谢祖母惦记。”
“吃吧。”老夫人重新捻起珠子,“吃东西的时候,人心最实。”
二人齐齐躬身告退,缓步踏出暖阁。
门外晚风微凉、夜色沉沉,一轮浅月隐于薄云之间,清辉淡淡遍洒庭院。廊下琉璃灯笼次第点亮,暖光错落铺洒青石小径,将悠长回廊映照得静谧朦胧。庭院花木寂寂、落英簌簌,虫鸣细碎、风声轻柔。
二人并肩慢行、默然无言,身影被廊灯拉得修长交错。看似和睦亲昵,实则一人心静无波、淡然自持,一人暗潮汹涌、执念丛生。
走了一段,程晚忽然放慢脚步。
“姐姐,祖母今日问您的话,比问我的多。”
“祖母问的是险情,我站在近处,自然多说两句。”
“姐姐真是这样想?”
“妹妹要听别的说法,我也编不出。”程澈侧头看她一眼,“夜色凉了,早些回院。”
行至回廊分叉路口,两路分赴清芷、晚晴二院,二人驻足分立。暮色幽深、四下无人,正是试探深浅的时机。
程晚面上温顺笑意愈发柔和,看似贴心关切,实则暗藏窥探,轻声开口:“姐姐今日归来,神色沉静淡然,不似往日轻快洒脱。莫不是白日目睹险象,心有余悸?还是春景将阑,触景生情、心生怅惘?”
程澈眸光清淡如水,淡淡回眸、浅浅应声:“并无大碍,无需挂心。只是暮春将尽、芳华渐歇,静心回味景致、感念时序变迁,因此神色沉静罢了。”刻意避开核心心绪,滴水不漏。
程晚不肯作罢,依旧漫不经心随口追问:“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姐姐是为苏公子之事感慨。今日满城众人皆执旧见,唯独姐姐慧眼识人。想来姐姐今日,定然对这位苏公子格外改观、心生认可吧?”
程澈神色从容坦荡,语声公允中立:“不过是据实观人、静心论事罢了。他心存良善、遇事有担、进退有度,本就值得世人敬重。这份认可,无关私情,只是公道本心。”
程晚浅浅一笑,仍不死心:“姐姐眼光素来独到。依姐姐之见,苏公子这般本心风骨,来日是否终将破壁而出,未必如世俗所言那般庸碌终身?”
程澈抬眸望向沉沉夜色,语声清淡悠远:“世事浮沉、前路难料,人生境遇从无定数。但求本心不负、向善而行,便是人间正道。功名褒贬皆是外物浮云,本心澄澈即是最好归宿。”
程晚知晓再难窥探分毫,眼底探究微光悄然敛去,温顺笑意依旧真切柔和,躬身退让:“是妹妹浅薄多虑了。夜色深沉、露重风凉,姐姐奔波一日,早些回院安歇,妹妹先行告退。”
“嗯。”程澈淡淡颔首。
二人躬身道别、分道而行。晚风拂过回廊,卷落些许残红,簌簌落地,无声无息。
程晚缓步前行,数次回眸凝望,目光死死锁住程澈清雅疏离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姿隐入花木幽深之中。面上温顺谦和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幽暗、偏执不甘的戾气。
她太过于了解程澈。程澈一生清冷寡淡、无牵无念,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心生铭记。可今日一场陌路相逢,却悄然撼动了她数十年如一日的清冷心性。旁人无从察觉,唯有朝夕相较、步步窥探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程澈动心了——非是旖旎儿女情长,却是独一无二的相知认可、别样珍重。素来无执无念的大姐姐,偏偏对这位满城非议、人人轻视的顽劣少年,生出了独一份的欣赏。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危机感汹涌泛滥:程澈生来尊贵、众星捧月,如今还要独占这份超然识人的通透——凭什么?
毒藤般的怨怼死死缠锁心肺。她垂眸敛尽眼底幽暗,将所有偏执念想尽数压入心底深处。片刻之后,温顺无害的笑意重回眉眼,她步履沉稳,缓缓归向晚晴院。
只是心底已然深埋执念:程澈所认可、所欣赏、所铭记之人与事,她尽数要窥探、要颠覆、要摧毁。她要让素来慧眼识人的程澈,终究看错一人、错付一眼、空留遗憾。
晚晴院地处府中偏隅,院落清幽雅致、灯火寥寥。褪去外院的规矩束缚,此处独属于深宅偏院的隐秘寒凉。刚踏入院门,贴身丫鬟碧月便快步上前,低声关切:“小姐今日归府,神色郁郁,可是方才暖阁之中,老夫人偏宠嫡小姐,让您心生委屈?”
程晚抬手轻拂袖间落英,缓步坐于廊下软凳。白日刻意伪装的温顺尽数褪去,语声凉淡:“委屈谈不上,只觉心寒罢了。我步步周全、字字斟酌,到头来,竟不如姐姐一句淡然直言。”
碧月连忙俯身劝慰:“小姐何须自苦?嫡庶有别,老夫人偏宠嫡长,是世家常态。今日小姐已得了老夫人亲口夸赞,已是万分难得。”
“些许浮名虚誉,何足挂齿?”程晚垂眸凝视阶前碎落的残红,指尖轻碾花瓣,语气偏执,“今日满堂众人称颂苏洵风骨,看似赞人,实则句句抬举程澈通透。人人皆赞她慧眼无双,唯独我,永远是附庸旁人、处处逊色的庶女。”
碧月心头一紧,连忙压低语声:“小姐慎言!深宅之内最忌私语怨怼。奴婢私下直言,那苏洵终究是声名狼藉之人,今日不过一时行善、偶露良态,来日必露破绽。”
这话恰好戳中程晚心底执念。她眼底掠过一抹幽暗冷光,唇角勾起寒弧:“你说得极是。今日众人将他捧得过高,姐姐更是对他另眼相看。越是看重,来日越是容易落空。我倒要静静等候——等候这位被姐姐盛赞风骨的苏三郎,一朝露尽劣根、原形毕露。”
碧月瞬间领会其意,低声附和:“小姐远见。待他日苏洵顽性复发,世人便会知晓,嫡小姐今日并非慧眼识人,只是一时看走了眼。她那识人精准的绝世名头,自然不攻自破。”
程晚眸光沉敛,沉声吩咐:“往后府中、城中但凡有苏家、有苏洵的分毫消息,无论大小,即刻报于我知,不得延误。”
“奴婢谨记。”碧月躬身恭答,再不敢多言。
“小姐的意思是……”碧月迟疑着没说完。
“我的意思你记住就好。”程晚站起身,“灯留着,我坐一会儿。”
碧月把灯罩子罩上,退到门边,再不敢多嘴。
与此同时,程澈独自缓步归往清芷院。清芷院为程府最清雅僻静之所,院中青竹丛生、凤尾森森,阶前芳草铺地、落英缤纷,廊下灯影朦胧,月色穿帘、清辉遍洒。此间清净雅致、淡然无争的景致,最是贴合程澈清冷通透、淡泊自持的本心。
贴身丫鬟青禾轻步随行,待二人踏入院中,隔绝所有外院耳目,方才放轻语声:“小姐今日一路默然,与往日淡然随性截然不同。奴婢斗胆猜测,小姐可是依旧回味白日溪畔,与苏公子那场陌路相逢?”
程澈缓步立于竹下灯前,晚风拂动衣袂鬓丝。她眸光悠远温柔,凝望院中沉沉夜色,唇角漾开一抹极淡极柔的弧度:“我只是感慨世情浅薄、识人太难。世人盲从流言、偏执表象,以一隅之见断人终身,埋没无数君子、委屈无数真心,实在可叹。”
“苏洵天性疏朗、不喜桎梏,常年被世俗误解,却始终向善而行、坦荡立身。这般身处众口铄金之中,依旧自持赤诚的品性,出淤泥而不染,最是难得可贵。”她坦荡直言,无少女羞怯之态,唯有对君子风骨的由衷敬重与惺惺相惜。
青禾轻轻颔首,眼底满是认同:“奴婢随小姐多年,见惯世家子弟。大多要么拘于礼法、失了鲜活,要么汲汲功名、失了本心,要么恃才傲物、失了谦和。唯独苏公子,疏狂有度、自在存诚,当真身无俗韵藏风骨,心有天真守本真。”
青禾微微蹙眉,轻声问道:“今日众闺秀相约登门谢恩,小姐意欲同往否?若随众人同去,该备何种薄礼最为合宜?”
程澈眸光微动,淡然应答:“知恩必酬、礼不可废。随众人同往即可,无需贵重珍礼。寻常文墨雅物、素淡薄礼,合礼数、存本心、守分寸便足矣。太过隆重奢华,反生刻意逢迎之态。”
青禾恍然点头,依旧心存疑惑,轻声追问:“奴婢始终有惑——满城之人皆被流言裹挟,唯独小姐一眼看穿苏公子本心。小姐是如何做到的?”
程澈眸光悠远,语声清淡而坚定:“不必刻意。只需放下成见,静心观人。世人识人,惯于先入为主、贴标签定论。你若抛却所有预设,只看眼前——他在危难之际如何抉择、事了之后如何自处,答案自然分明。”
青禾似有所悟,不再言语,默然侍立。
“姑娘,炭盆还留着么?”青禾轻声问。
“留着。”程澈放下书卷,“夜里还凉。”
“那奴婢去煨上。”青禾走两步又回头,“姑娘今日看的那一卷,还没批完呢。”
“明日再说。”程澈顿了顿,“明日的事,自有明日的章法。”
夜色沉沉、庭院深深、花木掩映、灯影朦胧。偌大程府看似安然静谧、井然有序,实则人心暗涌、算计丛生。一场始于暮春相逢、源于人心嫉妒、藏于深宅夜色的暗斗,自此悄然生根。
程晚立于晚晴院廊下,晚风穿庭而过,卷落枝头残红。她抬眸望向清芷院方向,眸光幽冷。
程澈坐于清芷院窗前,月色穿帘、竹影摇曳。她轻抚案上未竟的书卷,唇角浅淡一笑,心绪如窗外晚风——微澜已起,再难平复。
两院之间,不过数重回廊、几道月门。然人心之隔,已如天堑。
各执一端争见识,谁登高处看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