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纸上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
初八,采风开营。
前一晚,程浚的包袱是他娘给理的。
他娘把衣裳叠四四方方,压包袱底,又放炒豆子几块麦饼,塞进一小包药:“江东那边湿气重,你夜里睡觉,别贪凉。这个药,是防蚊虫咬的,路上擦。”
程浚哭笑不得:“娘,我是去采风,又不是去打仗。”
“出门在外,什么都不多,就多带点吃的用的。”他娘说着,又翻出一双新布鞋,塞进包袱,“这双鞋,是你爹年轻时穿的,我补了补。你脚上的鞋,走山路磨脚。换上这双。”
程浚低头看脚上的鞋——娘上月刚做,鞋底纳密实实。可他知道,娘不放心,总嫌不够。
“娘,”他轻声说,“儿子这一去,七天就回来。”
“娘知道。”他娘低下头,又抬起头,笑了笑,“你爹年轻时候,走江东,一走就是一个月。你七天,娘不担心。”
她嘴上不担心,夜里却翻来覆去,把程浚衣裳又拿出来看了三遍。
二十名学子各背青布包袱,里头换洗衣裳、一册《知行录》、几文盘缠、一包干粮。
长老广场摆五把椅。五位长老齐刷刷坐着,连轻易不出门的林老先生都来了,拄三十年竹杖。
他站起来,看面前二十个年轻人,又看身后院子。非采风学子起大早,站廊下,伸脖子看。
“诸位。”林老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书院办了六十年,采风是头一回。老夫想了想,该跟你们说点什么。”
“你们这一去,不是游山玩水。是替书院,去认一认这块地。”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书院教了你们这些年书,教的是字。你们这一趟,是去认字底下的东西。字是死的,地是活的。把字和地连起来,你们才算真读书。”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旱路走官道,水路看天气。带队的先生会照看你们,可你们自己,也要长眼睛。”
二十个学子一齐躬身:“谨遵长老教诲。”
天光大亮的时候,队伍出了书院大门。
门口两棵老槐树下,挤满送行的人。有同窗,有街坊,几个爹娘天不亮赶来,招手。
阿贵也来了。头一年入学,资历不够,不能去。站人群最前,看队伍走,眼里满是羡慕。
张临走在队伍里,回头冲他喊:“阿贵!好好念书!等明年,你也来!”
阿贵用力地点头:“哎!”
一个绸衫爹,拉儿子手,反复叮嘱:“到了外头,少说话,多听。看见不对的事,躲着点。咱们家,不指着你这趟挣什么功名,平安回来就成。”
他儿子听烦了,把手抽出来:“爹,知道了。我走了。”
绸衫的爹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又笑了。
二十人分十组,走十个方向。城西、城南、城北、江东、江西、岷江两岸……像十支笔,画出十道线。
带队的先生再三叮嘱:“采风七日,第七日酉时,回书院交札记。雷打不动。”
“是。”
苏洵带队,走岷江西岸。那里水路多,村落散,他要去看看江边人家的营生。
程浚没有跟任何人一组。
他报的是江东。
江东是此次最远一路,从城南渡口过江,再往东三十里,村落少山路多。别人挑近处,程浚却报江东。
渡口边,苏洵把程浚叫住:“你一个人走江东,行么?”
“行。”程浚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我爹年轻时候在江东跑过货,路我认得大半。”
“我不是问你认不认得路。”苏洵道,“我是问你,你一个人,到了那边,话跟谁说?”
程浚笑了:“跟地里的人说。跟江上的人说。跟坐在门槛上的人说。”
苏洵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行。那我在江西等你。第七日酉时,书院见。”
“书院见。”
程浚的船是老渡船。船家五十多岁,晒得黢黑,撑篙,一口本地话。
“后生,过江?”
“过江。去江东。”
“江东?那地方可不好走。”船家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一个读书人,去那穷山沟做什么?”
“采风。”程浚把包袱放稳,在船头坐下,“书院派我们去乡下看看,看看老百姓的日子。”
船家一愣,篙子差点没握住:“看看老百姓的日子?你们书院,还有这样的规矩?”
“新立的。”
船家咂了咂嘴:“新鲜。老朽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说,读书人不坐屋里念书,要跑出来看老百姓的日子。”他把篙子往水里一插,“好。就冲这句话,这趟船,不收你钱。”
“那不行——”
“行。”船家打断他,“你替我好好看看,看看这江东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回来告诉我,我听听。”
程浚心里一热,抱了抱拳:“多谢老丈。”
江风迎面,带着水汽。程浚坐船头,看江水在船底哗哗流过去。
老牛撑了一篙,忽然开口:“后生,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老牛咂了咂嘴,“我十八那年,也在这条江上撑船。撑了三十年,这条江,我闭着眼都能过。”
程浚问:“老丈,您撑船,见过多少读书人过江?”
“不少。”老牛道,“过江去赶考的,有;去城里做事的,有。可他们过江,都是往城里走。”他顿了顿,“你是头一个,过江往村里走的。”
程浚道:“我们书院新立的章程,叫采风。先生说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上的道理,要到地里去对一对。”
“对一对。”老牛念叨着这三个字,又笑了,“对一对好。我就怕你们读书人,光在屋里对着书,一对一辈子,对出个金疙瘩来,也不知道地是长啥样的。”
江风吹得衣角猎猎响。两岸村子稀稀落落,炊烟在午后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书里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可眼前江岸,田瘦,村静,连狗叫都听不见几声。
他问老牛:“老丈,这江边的人家,怎么这么静?”
“人少了。”老牛道,“年轻人都在外头跑。留在村里的,要么老,要么小。狗都跟着年轻人走了,谁还看家?”
船过江心,水流急起来。老牛收了话头,专心撑篙。程浚坐船头,看江面,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
“山河依旧,人事已非。”
上岸的时候,船家喊住他:“后生,记住你说的话。回来的时候,还坐我的船。”
“好。”程浚回头应了一声,“老丈贵姓?”
“免贵,姓牛。渡口的人,都叫我老牛。”
“牛老丈,我记下了。”
程浚沿着江东的官道走了半天。
江东的地比江西瘠。官道边瘦庄稼,秆不高,叶蔫蔫;田埂上偶见农人锄地,头不抬。
程浚走过去想搭话,人家看他一眼,又低头,手里活不停。
他试了几回,都碰了软钉子。
他想起出发前,苏洵说过的话:“你到了乡下,别一上来就问人家日子过得好不好。你先站一会儿,看看人家在做什么,再开口。”
他在田埂边站半个时辰,看农人一锄一锄,不紧不慢。日头爬到头顶,农人汗浸透衣裳。
程浚走过去,蹲在田埂上,没说话,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
农人抬头看他一眼,愣了愣,放下锄头,接过水囊喝一口,又递回来:“谢了。”
“老丈,这地,种的是什么?”
“豆子。”农人用袖子抹了一把汗,“今年天旱,豆子长得不好。”
“往年呢?”
“往年也旱。”农人把水囊还给他,又拿起锄头,“我们这儿的地,靠天吃饭。天给多少,收多少。”
又过小半个时辰,农人直起腰,看日头,说:“晌午了。后生,你还没吃饭吧?家去,喝碗粥。”
农人家在田埂尽头,三间土坯房,篱笆院墙。院门口,一个白须老人坐门槛上晒太阳。
看见程浚,老人睁开眼,打量一下:“谁家的后生?”
“书院的学生。”农人把锄头靠在墙边,“来采风的,在田埂边蹲了半日,是个实诚人。爹,让他进屋喝碗粥。”
程浚这才知道,这农人看着四十来岁,家里还有老爹。
他进院子,不大,却干净,墙根晾豆荚。灶房里妇人烧火,见他没多问,端碗粥出来。
粥是杂粮粥,稀稀的,碗底沉着几粒豆子。
程浚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有股豆香。
“老丈——”他端着碗,走到门口,挨着老人坐下,“您坐这儿,看什么呢?”
老人眯着眼,指了指对面的山:“看山。”
“看山?”
“看了几十年了。”老人道,“年轻时候,我在这山里砍柴。老了,砍不动了,就坐这儿看。山还是那山,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丈,您年轻时候,这山里砍柴,一天能砍多少?”
“一担。”老人道,“挑到镇上,能换几十文。那时候米便宜,一担柴,够一家人吃三天。”
“如今呢?”
“如今,柴还是那个价。米,已经不是那个价了。”
老人也不说话了,眯着眼,继续看山。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后生,你从书院来?”
“是。”
“书院教你们什么?”
“读圣贤书。”程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学做人的道理。”
老人“嗯”了一声,又问:“那你们学的道理里,有没有一条,是教你们看看,米价为什么涨的?”
他读过很多书,《论语》《孟子》能背大半。可“米价为什么涨”,书里没有。
老人见他不答,自顾自地说:“我年轻的时候,种一亩地,交完租子,还剩三担粮。如今,种一亩地,交完租子,剩不到两担。粮价倒是涨了,可涨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他停了停:“我老了,不想这些了。可你们年轻人,该想想。”
老人见他不吭声,不催,只慢悠悠补一句:“不过,你也不用发愁。你才十八,有的是日子。”
程浚抬起头:“老丈,您觉得,我们读书人,往后能做什么?”
老人想了想:“能做的事多了。做官,做先生,做师爷,做幕僚。”他停了一下,又说,“可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年,看过不少读书人,也看过不少官。我觉着,读书人最要紧的,不是读了什么书,是读了书之后,心里装着谁。”
“心里装着谁?”
“是啊。”老人道,“有的人读了书,心里装着自己,装着自己的前程,装着自家的门第。有的人读了书,心里装着天下,装着天下的百姓。”他看着程浚,“你往后读出来了,是哪种人,你自己挑。”
程浚问:“老丈,您见过心里装着百姓的读书人么?”
老人笑了:“见过。方才我说的那个穿草鞋的知县,就是。我活了七十多年,就见过他一个。”
程浚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几遍,忽然觉得,这碗粥,吃得比哪顿都沉。
那天下午,程浚没有急着赶路。
程浚坐在农人家的院子里,听老人讲了一下午的话。
老人讲年轻时事:那时江东地比现在肥,一亩收三石。如今地还是那地,收成不如一年。
“地瘦了。”老人说,“种了一辈子,肥力都榨干了。可没人管。上头要粮,只管要;租子要涨,只管涨。地瘦了,谁管?”
他又讲,村里后生往外跑:镇上扛活,城里学徒,有的卖身进大户。留下的,都是老人半大孩子。
“我儿子——”他指了指院里那个农人,“他本也想去城里。我不让。我说,你走了,这地谁种?他说,地种不种,都是那些收成。我说,种,是咱们的地;不种,就不是了。”
程浚点点头,又问:“老丈,您年轻那会儿,交的租子,是怎么算的?”
老人眯起眼,像把几十年账目都翻出来:“我年轻那会儿,地主收租,按收成对半分。你种一亩,收三石,交一石半,剩一石半,够吃。”他停了停,“后来,改成四六。再后来,改成三七。如今——”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七成归东家,三成归自己。这还是好年景。遇上荒年,东家说,地是他的,租子一粒不能少。你种的地,是东家的;你收的粮,也要先紧着东家。”
“那怎么活?”程浚忍不住问。
“活法多着。”老人道,“春上跟东家借粮,秋后还,利息三成。借一石,还一石三。遇上连年荒,越借越穷,穷到底了,就把地典出去。典出去的地,再收回来,就不是你的了。”
他顿了顿:“村里有一户,姓赵的,十年前有十二亩地。如今,地都典光了,一家六口,挤在两间土房里,儿子在镇上扛活,媳妇给人浆洗衣裳,勉强度日。”
程浚听得心里发沉:“县里不管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管。县里也来人,说减租,说赈灾。可县里来人,走的也是官道。官道两边的村子,他们看得见;官道后头的村子,他们看不见。我们牛家坳,在官道后头,他们一年来不了一回。”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后生,你别嫌老头子话多。这些话,我憋了几十年了。从前没人听,我也不说。今儿你来了,我想说给你听听。”
程浚道:“老丈,您说。我都记着。”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你们读书人,往后是要做官的。做官的人,要是不知道地里的事,做出来的官,就不是好官。”他想了想,又说,“我年轻时候,也见过一个好官。那会儿,县里来了个新知县,头一件事,就是下乡。他穿着草鞋,把县里所有的村子走了一遍。走到我们牛家坳,在我家屋檐底下坐了一下午,问我爹,年景怎么样,租子重不重。后来,县里减了两年租。”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调走了。”老人道,“新来的知县,又恢复了原来的租子。”他摇摇头,“可那两年,是咱们牛家坳过得最松快的两年。我爹临死前还念叨,说那知县,是个好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丈,您说那个知县,穿草鞋下乡——他图的什么呢?”
老人想了想:“他图什么,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那两年,把县里的地,都走遍了。他是真的知道,咱们地里的苦。”
程浚又问:“那您觉得,咱们的读书人,该学他那样么?”
老人笑了:“后生,这话,该问你自己。你是读书人,你学不学,看你自己。”
程浚问:“老丈,您儿子今年多大?”
“四十二。”老人道,“我四十二的时候,正当年。他四十二,看着比我那时候老。”
傍晚,程浚在农人家借宿。
农人家只两间屋。农人把屋让出来,跟儿子挤一间。程浚要推辞,农人说:“你是客人,又是读书人。我们庄稼人,糙惯了,哪都能睡。”
夜里,程浚躺土炕上,听外头风吹篱笆响,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黑爬起来,点上灯,打开《知行录》,提笔写道:
“江东,牛家坳。村中丁壮多外出,留者老弱。田薄,天旱,收成不足往年之半。租税未减,米价虽涨,农家所获无几。老人言:地瘦了,谁管?某闻之,怅然良久。”
他想起读过的那些书。书里说,“民为贵”,说“不违农时”,说“仁政”。他从前觉得这些道理他懂了。
可今日坐在田埂上,看农人一锄一锄;坐在门槛上,听老人说“地瘦了,谁管”——他忽然觉得,从前懂的,都是字面上的懂。
他在《知行录》上又添了一行: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搁下笔,吹了灯,躺在土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孟子》里的“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从前读这句,只觉得平平常常。可今日坐牛家坳院子里,看墙根豆荚,忽然明白,孟子说的“五十者可以衣帛矣,七十者可以食肉矣”,不是一句空话。
那是多少人家,盼了一辈子都盼不来的日子。
土炕硬邦邦,硌得他骨头疼。他想,农人一家,在这炕上睡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程浚辞别农人一家,继续往江东深处走。
老人送他到院门口,说:“后生,你是个好孩子。回去跟你们书院说说,这江东,还有人记着。”
“我记下了。”程浚弯腰行了一礼,“老丈保重。”
老人摆摆手,又坐回门槛上,眯着眼,看山。
程浚走出老远,回头看一眼。晨光里,老人还坐门槛上,一动不动,像石刻的像。
出牛家坳的时候,他在村口遇见一支车队。
三辆大车垛粮袋,赶车汉子吆喝着从村里出来。程浚站路边,让车队过去。
车上粮袋垒得高高的,车轮吱呀响。程浚看一眼,问村口老汉:“老伯,这是谁家的粮?”
“镇上黄家的。”老汉眯着眼,“到咱们村收租的。今年收成不好,可租子一两不能少。”
程浚问:“收多少?”
“头年的规矩,三七。今年天旱,村里人去找黄家说情,想减一成。黄家说了,地是他家的,旱不旱,跟他没关系。”老汉叹了口气,“前两日,村东的老孙,实在交不出,黄家的管事带人,把他家新打的粮,连种子都拉走了。”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地瘦了,谁管?”
他在路边站很久,直到车队拐过山弯看不见,才抬脚往东走。
第三天,程浚走到了江边的渔村。
渔村比牛家坳热闹。岸边泊几条渔船,船身黑黢黢,晾渔网。老渔妇坐船头补网,针线穿来穿去。
程浚在岸边蹲下来,蹲在船边:“大娘,这网,补一回能用多久?”
老渔妇抬眼看了看他:“你是外乡人?”
“我是崇文书院的学生,来采风的。”
“采风?”老渔妇念了念,低下头,继续补网,“采什么风?我们这江边,风大,吹得脸疼。你们要采,采别处的风去。”
程浚笑了:“大娘,我们不采那个风。我们是来听您讲一讲,打渔的日子。”
老渔妇手里的针停一下,又动起来:“打渔的日子,有什么好讲的。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打着了,卖几个钱;打不着,饿肚子。”
程浚在岸边坐下来,也不急着走:“大娘,您打渔打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老渔妇道,“十六岁嫁过来,就跟着老头子打渔。老头子走了三年了,船还在,人没了。”她说着,手里的针线没停,“如今我还在打。不打,吃什么?”
程浚看着她满是皱纹的手,问:“如今这江,鱼还多么?”
“比从前少了。”老渔妇道,“从前一网下去,能打半船。如今,撒三网,能有一网鱼,就不错了。”她停了停,“听人说,是上游开了矿,江水浑了。鱼都跑了。”
“那官府不管么?”
老渔妇嗤笑一声:“管。前年来了个官,说禁矿,说保江。可他坐了三天船,看了看,又走了。矿照开,江水照浑,鱼照少。”她低下头,声音低了些,“我们这些打渔的,又不会写状子,也没人替我们说话。”
程浚坐岸边,听江风把老渔妇的话吹散,一时说不出话来。
书院里窗明几净,讲圣贤道理。可道理再好,不下乡走一走,就不知这道理底下压着多少人的日子。
他在渔村待半天,帮老渔妇收一回网,又摊开《知行录》,记一页。
临走时,老渔妇喊住他:“后生,你等等。”她转身进船舱,摸两条咸鱼,草绳串了,递过来,“带着。路上吃。”
程浚摆手:“大娘,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老渔妇把咸鱼塞进他手里,“你是头一个,蹲在船边听我说话的读书人。这两条鱼,算我谢你的。”
程浚捧着咸鱼,弯了弯腰:“多谢大娘。”
“去吧。”老渔妇摆摆手,坐回船头,拿针线,补她的网。
程浚走出很远,回头看一眼。夕阳里,老渔妇坐船头,一针一针补着网。
他把咸鱼小心地收进包袱里。这两条鱼,他舍不得吃。
路过小镇,他见镇口告示栏围一圈人。挤进去,是粮价告示:米价又涨三十文。
人群里有人叹气:“又涨。这日子,没法过了。”
有人接话:“没法过也得过。你还能不吃饭?”
程浚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想起牛家坳老人的话:“粮价倒是涨了,可涨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第七日,程浚赶回渡口。
老牛果然在。船靠岸,坐船头,眯着眼,看见他,招招手:“后生,回来了?”
“回来了。”程浚跳上船,“老丈,劳您久等。”
“没等。”老牛道,“我算了算,你这几日该回来了。天天在这儿等。”
老牛问:“这趟,看见了什么?”
程浚想了想,说:“看见了地,看见了江,看见了许多人。”他停了停,“看见了我自己。”
老牛“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稳稳地撑着篙。
船行到江心,老牛忽然开口:“后生,你走这几天,我天天在渡口,看从江东过来的人。”
“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从江东过来的人,跟从城里过来的人,不一样。”老牛道,“从城里来的,衣裳干净,脸上也干净。从江东来的,裤腿上带着泥,脸上晒得黑黑的,走路都带着地气。”他看了程浚一眼,“你如今,也跟他们一样了。”
程浚低头看自己——裤腿泥点,手背晒脱皮,布鞋全是土。他忽然笑了:“老丈,那您说,我这样,是好是坏?”
老牛也笑了:“好。读书人,沾点地气,才像个人。”
这几天,牛家坳老人讲了一下午话,村口车队拉走最后一袋粮,江边老渔妇说鱼越来越少。从前书院读的书,好像一夜之间,都从纸上立了起来。
原来“民为贵”,不是一句话,是一个人坐门槛上,看山的背影。
原来“苛政猛于虎”,不是典故,是村口老汉叹气时,眼角那道深皱纹。
船靠岸。程浚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塞给老牛:“老丈,船钱。”
老牛推回去:“说了不要钱。”
“那不行。”程浚把钱按在他手里,“您等了六天,这船钱,该收。”
老牛看看钱,又看看程浚,笑了:“行。这钱,我收着。回头买壶酒,跟江上的人说说——咱们这条江上,也有读书人,过江去看老百姓的日子了。”
程浚也笑了,抱了抱拳:“老丈保重。下次过江,还坐您的船。”
“好。”老牛应道,“我在这儿,等你。”
酉时,崇文书院。
院子里已回来大半人。程浚进大门,一眼见苏洵站廊下,衣裳带泥点,跟张临说什么。
看见他,苏洵停了话头,打量一眼,笑了:“黑了。”
“晒的。”程浚把包袱放在地上,“师兄,江西那边,怎么样?”
苏洵道:“我走了七个村子,记了两本札记。”他指了指自己,“你那边呢?”
程浚把《知行录》递过去:“师兄,你看。”
苏洵接过来,翻了翻。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抬起头,看了程浚一眼。
“程浚。”他轻声说,“你这一趟,没白走。”
苏洵把《知行录》还给程浚,也蹲下来,解包袱,抽出两本札记,摊地上:“给你看看我的。”
苏洵字比他还密。一本记岷江西岸村落几户、种什么、收成赋税、有无学童;一本记沿江码头渡口船行脚行,佣金、脚夫、工钱几何。
“师兄,”程浚指着其中一页,“你连脚夫一天吃几碗饭都记了?”
“记了。”苏洵道,“脚夫一天挑多少担,吃几碗饭,住哪里,家里人够不够吃——这些看着琐碎,可你把这些都记下来,就能看出来,一个脚行,一年能挣多少,能养多少户人家。”他停了一下,“日后你要是做了官,管到码头这一摊,就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程浚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兄,我在江东,遇见一个老人。他跟我说,读书人最要紧的,不是读了什么书,是读了书之后,心里装着谁。”
苏洵抬眼看他:“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程浚道,“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苏洵收起札记,拍了拍他的肩:“那就慢慢想。想不明白,就再多走几个村子。想明白了,就写下来。”
院子里,回来学子越来越多。有人讲见闻,有人蹲井台灌水,有人拿札记凑灯下誊抄。
张临和李禾也回来了。张临鞋底磨穿一只,脚缠布条,却兴冲冲跑进来:“苏兄!我们城南组,走了六个村子,记了一摞!”他拍了拍胸脯,“我们还在一个村里,帮着收了一天麦子!”
“你还会收麦子?”程浚忍不住问。
“不会,现学的。”张临咧嘴一笑,“弯腰,握把,割,捆。割了一垄,手就起泡了。”他伸出手,掌心里果然磨出几个水泡,“可那家的老婶子,给我们一人煮了两个鸡蛋。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鸡蛋这么香。”
李禾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吃了两个,还想吃第三个,被老婶子又塞了一个。”
笑声里,林老先生拄竹杖,站廊下,看满院子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长老说:“你看,书院六十年的书,从今天起,算是读活了一本。”
天圣元年,夏。
眉山城里,灯一盏盏亮。书院门口老槐树下,还站着不肯走爹娘,迎上去接包袱,问长问短。
程浚也回了家。他娘早早在门口守着,见他没瘦,才放心,接包袱,又看一眼:“这包袱里装的什么,这么沉?”
程浚把《知行录》放桌上:“娘,是书。是儿子这回出去,用脚写的一本书。”
他娘不懂,可看他眼里亮亮的,也笑了:“好。娘给你煮碗面。”
程浚抱着那本用脚写出来的书回了家。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家的这七日,眉山城的街巷里,关于程家小姐与城南苏家大郎的一桩闲话,已经顺着夏夜的风,悄悄漫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