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和那东西，隔着一段空域，面对面，站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交流的。只能看到，远处的空间，在间歇性地震颤。像两股力量，在慢慢地，试探性地，碰触。
那一下一下的震颤，隔着不知多远，仍隐隐传到观景台上。舱里的人盯着那片深空，连茶都忘了喝——那边没有兵器相交的脆响，没有喊杀，只有空气里一阵一阵的轻颤，像有两个人，正用最沉的力气，慢慢掰着腕子。
天亮的时候，孙悟空开口了。他说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回船上：“俺跟它说好了。俺喊。它应。俺喊三声。它应三声。俺就过去，站到它面前了。它没拦你？没有。它让俺过去了。让，就是它愿意跟俺说话。它要是愿意跟俺说话，俺就愿意跟它比。比，谁先撑不住。”
通讯器里那点声音，有点哑。观景台上几个人，听着，心都提了起来。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猪八戒抢过话头：“大师兄！你疯了！”
“俺没疯。它要是不比，它就一直堵在那儿。比了，好歹，有个结果。那要是你输了呢？输了，俺认。认什么！认它厉害。俺认了，它就不追了。它要的是个明白——咱们不是来跟它抢的。你怎么知道它要的是明白？因为它没动手。它要是想动手，不用等咱们喊，早动了。它没动，就是它在想。想，咱们值不值得它动手。俺得让它知道，咱们不是那种，一吓就跑的。也不是那种，上来就打的。咱们是——站着说话的那种。站着说话，腰不弯。它看得见，就知道，咱们跟它，是一路的。八戒，你放心。俺要是没把握，不会开这个口。”
猪八戒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你，别硬撑。”
“俺不硬撑。”孙悟空说。通讯器挂了。观景台上，谁都没说话。猪八戒那一句别硬撑，还留在空气里。那三个字，压得人心里发沉。
观景台上，沈望舒一直站在窗边，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片深空。虫群还在。孙悟空的身影，融在黑色里，看不太清了。
窗外那片黑，一下一下地颤。她就那么站着，指尖掐在窗台的边沿。一夜了，他还在那边，跟那座活着的山，比着谁先眨眼。
“你不担心？”陈星北走过来问。他这一问，放得很轻。观景台上，那点幽幽的灯，照着两个人的侧脸。沈望舒没回头。她的目光，一直钉在那片黑上。
“担心。担心，也得站在这儿。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他跟它的事。那咱们能做什么？等着。等着，就是咱们能做的。我爹以前说过——等着的人，也是赶路的人。路没到，等的人，先到了。那咱们，算到了吗？到了。咱们到这儿了。他，也到那儿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聊得怎么样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一直没从窗外挪开。
过了很久，陈星北才开口：“那咱们，就干等着？等的时候，干什么？”
他这一问，问得很轻。
“嗯。干等着。把他的船，准备好。把档案馆的通讯，调好。把他回来的时候，要用的东西，都摆到码头上去。这算，等着的人，替赶路的人，把前路收拾好。他要是回不来呢？这些东西，也是给他预备的。他回不来，别人用得着。档案馆，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回不来，路还在。路在，就得有人走。把他准备好的路，接着走下去。这是等着的人，能替他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他要是回来了呢？回来了，这些东西，就当是，给他接风的。接风的东西，备得足一点，不亏。”
她这一番话，说得又慢又稳。
那天后半夜，观景台上，只剩下沈望舒一个人。她没坐。就那么站着。窗外，虫群还在震颤。一下，一下。像一口钟，在极远的地方，被人慢慢敲。
后半夜最静，连引擎的低鸣都听得一清二楚。她站在窗边，手心里沁出了汗，又攥干。窗外那片黑里，一下一下的震颤，像敲在她心口上。她没动，也不敢动。
天亮前，那震颤，忽然停了。沈望舒的手，在窗台上，轻轻攥了一下。她那一下攥，攥得指节都白了。窗外那片黑，忽然静了。
“停了。停了，是好是坏？”守夜的长耳，从角落里问。观景台上，那点幽幽的灯，照着他那张熬了一夜的脸。
“不知道。但停了，就是有一个结果了。什么结果？要么，他赢了。要么，他输了。他要是输了呢？输了，他也站完了。站完的人，路，还在。我爹说的——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站在哪儿。是站完了没有。”
天亮的时候，虫群的震颤，又开始响了。比夜里，快了一点。像一个人在说话，说着说着，语速上来了。
“它在说话。说给谁听？”
“说给，站在前头的那个人听。他等了一夜。它也说了一夜。现在，话，说到该收的时候了。收，就是，有一个结果了。他还没回来。没回来，就是还没完。还没完，是好事坏事？好事。没完，就有得看。完了，才没得看了。他没回来，咱们就等着。等着，就是信他。赶路的人，回来的时候，要是有口热水喝，就是等着的人，没白等。”她说完，把窗台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又添了半杯热的。那杯水，冒着一点热气。
通讯器里那点电流声，滋滋地响了一阵，才慢慢静下去。观景台上，谁都没有动。猪八戒那一句别硬撑，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里，半天，才听得见回响。沈望舒的指尖，还掐在窗台的边沿。那一点凉，从玻璃传上来，一直传到她心口。她没有把手挪开——她怕一挪，外头那片黑里，就又少了一个盯着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