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影议会没有正式分裂成两个独立的组织。激进派和沉默派仍然以同一套议会名义运作。但在星港的航道数据中，陈星北注意到，黯影方向出现了两套交替发射的信号——输出频率不同，覆盖范围不同，标注的信道编号也不同。它们不是在同一个系统内切换频率，是两套独立系统各自按自己的时间表运行。在航道图上，两个光点一明一灭，交替闪烁，像两座各点各的灯的塔。陈星北把屏幕亮度调暗了一档凑近了看，那两组信号的波形在屏幕上并排躺着，一道密一道疏，一道老一道新，泾渭分明。他盯着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直起腰来，指着屏幕说同一个地址，两种记法。沈望舒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嗯了一声。陈星北说一种是老的记法，一种是新的记法。沈望舒看着屏幕上那组陌生的信号，问新的记法是不是新的人在记。陈星北摸了摸后脑勺说像，新的人记老地方，老地方要多一条路了。沈望舒顿了顿，问多一条路是不是好事。陈星北眨了眨眼说是，翻了翻手边的本子，把两组信号的位置一笔一画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沈望舒问为啥。陈星北说因为一条路堵死了还有另一条，两条路一条堵了另一条还能走，还能走就不会被困死。沈望舒点头，说那记下来。陈星北把信号位置标上，说记下来路就不会忘。
沈望舒在航道图上看到那两组信号的位置分布后，说一套是原来的，一套是新的。她没有判断哪一套是沉默派的信号，也没有推测它们是否会在未来合并成同一条信号通道。两套信号各自独立运行，没有重叠，也没有冲突。它们在同一张图上各自亮着，不干扰对方，也不融合。她想确认它们在信号特征上是否有同源性，但没有找到它们之间的连接点。她把两组波形叠在一起比对，一红一蓝，各走各的路，在交叉点上也没有任何咬合的痕迹。她试了三次，每次都一样。她在日志里写，没有连接点，像是两个互不认识的邻居，住同一片地方，各亮各的灯，灯不挨着，但都是灯。她停了笔看着窗外，星港的灯在远处一盏一盏亮着，轻声说都是灯就都亮着，亮着就没灭，没灭就还有光可以借。她看着屏幕上那两组信号，顿了顿说借光得先认得光，认得才知道哪道光能借，借错了会走岔路，走岔了再找回来费劲。她合上日志，说那得盯仔细，盯仔细了光就不会认错。她想了想又翻开日志在下面接着写，两套信号一套老的一套新的，老的那套熟，新的那套生，生的得多听几遍，听熟了才敢信它，信它才敢顺着它走。她看着那两套信号在屏幕上一明一灭，说新的那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步子还不稳，但在走，在走就比站着强，站着不动的才是真停住了。她合上本子，说让它走，走稳了咱们再认。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说认路跟认人一样急不得，认错人比认慢糟，认慢顶多晚几天，认错得重新来，重新来伤感情。
陈星北从屏幕前转过头，说两套等于两个方向。陆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嗯了一声。陈星北眨了眨眼，问两个方向是好是坏。陆川走进来在屏幕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两组交替闪烁的光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不知道，但分开的信号比藏起来的信号好，藏起来的不知道它想干啥，分开的至少看得见。八戒从门口探进头来，问看得见就不怕了？陆川沉了沉，说怕还是要怕，但看得见的怕有地方躲。八戒问躲哪儿。陆川说躲看得见的那边。八戒想了想拍了拍肚子，问那他们得盯着这两套信号？陆川顿了顿说嗯，盯着看它们往哪儿长。八戒问往哪儿长咋看。陆川说看信号密不密。八戒缩了缩脖子，问密了是啥意思。陆川说密了是那边话多。八戒问话多是要动？陆川压低声音说不一定，话多可能是在商量。八戒问商量是好事？陆川说是，商量比动手好。八戒挠了挠头，问那他们现在算在跟他们商量不？陆川想了想，说算。八戒问咋算的。陆川说他们发信号咱们听着，这就是一种商量。八戒缩了缩脖子，问那他们也得回个信号？陆川嗯了一声。八戒问回啥。陆川说回咱们也在。八戒问咋回。陆川顿了顿说不用回话。八戒问那咋让他们知道他们在。陆川看着屏幕上那两组光点，目光沉沉的，说在就行，在着他们就看得见，看得见就知道了，看得见的存在不用开口，开口的反而吵。
八戒听完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两组信号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着，一老一新，各亮各的，像两盏互不打扰的灯。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圆肚子，又看了一眼屏幕。陈星北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揉了揉眼睛，又把两组信号的参数重新抄了一遍在本子上，抄得格外仔细。陆川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那两片光，直到屏幕上的光点又交替闪了三轮，他才转身走出了舱门。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的光还在一明一灭，安安静静，像两颗各怀心事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