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记录还在继续，但笔迹逐渐变淡，像写字的人离桌子越来越远。一页翻过去，墨色就浅一分，到末了，几乎要和纸的本色融在一处。沈望舒翻到这一段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好大了。灯焰晃了晃，她用手拢住，光重新稳住。纸页上那些淡字在光里浮浮沉沉，像水里的墨迹还没干透。她翻得很慢，生怕手重了把那些字蹭掉，指腹悬在纸面上，半天不敢落下去。
翻到后面的页面，笔画开始变轻，墨线在纸上的渗透深浅不一。有些字只有一半能看清，另一半像沉进了水里。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些淡字，指尖过去，纸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热度，字还在底下。她说不出那是啥感觉，像摸着一个人的手腕，脉搏还有，只是很弱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屋里很静，灯芯偶尔爆一声。指尖还留着纸的温度——不热，是一种很旧的温，像晒过太阳的石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页纸。三百多年前，另一双手也按在同一个位置上，写着写着力气一点一点没了。她停了一下，轻声说写的人写的时候已经很累了。
八戒蹲在旁边，问她怎么看出来累的。沈望舒说字会说话，手稳的时候字站得直，手抖的时候字就斜一点，这几页字没斜，但落笔的力气浅了，浅是手举不起来了。八戒问举不起来那他还写啥。沈望舒说写，写到写不动为止，写不动的人比写得动的人狠。八戒问他要是真写不动了这纸谁收。沈望舒说她收。八戒问她收了往后谁写。沈望舒说该写的人会写。八戒问啥时候。沈望舒说纸上的字淡到看不清就是换人的时候。八戒问换人换谁。沈望舒说不知道，但三百年这摞纸没断过，纸没断写的人就会有。八戒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没喝完的碗，仰头问那他也得学着认字？沈望舒说认字不急，先学会看。八戒问看啥。沈望舒说看纸，看字，看字底下的东西。八戒问字底下还有东西？沈望舒说有，字是皮，字底下的是筋，皮会淡，筋不会。八戒挠了挠头，说筋他瞅不着。沈望舒说慢慢瞅，三百年都有人瞅，轮到他他也得瞅。八戒想了想，说那他先把他这双眼练好。沈望舒嗯了一声。
另一半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不够长，没有完全渗进纤维。记录者还在写，但频率在降，内容也在变少：从每页十五条，缩减到十条，再到更少。八戒蹲在旁边看着，说字快没了。沈望舒嗯了一声。八戒又问写的人是不是不行了。沈望舒没回答，把那页举到灯下照着看。纸在光里透出来，字淡得像一层雾。她说他写到这里已经不是在记事了，是在留话。八戒问留话？沈望舒嗯了一声，说记事是给自己看的，留话是给后来人看的。八戒问后来人是他们？沈望舒嗯了一声，说他写不动了，写不动也要把末一句留下。八戒往前凑了凑，呼吸放轻，问他留下了啥。沈望舒说还没翻到，再往后就是末页了。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夜里很响，像走了很远的路末了停下来。末页只有一行字，笔画比之前任何一页都浅，几乎是用笔尖在纸上带过去的。她把那页纸举到灯前，光透过去，那行字像浮在一层雾里，得眯起眼才看得清。她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结了一朵啪地落下来，她都没动。她读出来：“有人走完了三段路。剩下的不用记了。他自己会走的。”她读完很久没说话，八戒也没说话。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灯晃了一下。
沙僧不知道啥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手垂着没动也没出声。他看见两个人的表情都定住了。八戒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桌沿一声脆响，他咽了口唾沫问咋了。八戒回头看他一眼，说写字的人走完了。沙僧没问走完是啥意思，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页纸，说字淡了。沈望舒嗯了一声。沙僧又说人也该淡了，淡了就是该歇了。八戒问歇歇完呢。沙僧说歇完就是他自己会走的。三个人都没说话。灯火又晃了一下，纸片上那行淡字，像一个远去的背影，还没走远，但已经在走了。八戒轻声问三段路是啥路。沈望舒说不知道，但他写完了，写完了就不用再记了。八戒问他自己会走的谁会走。沈望舒说写字的那个人。八戒问他走了？沈望舒嗯了一声，说字淡了是他离得远了，离远了就是走完了。
她把纸片按老顺序叠好，没有翻动后面的空白页。八戒问不看看后面？她说不看了，他不写了后面就是空白，空白也是记录。说完她把纸片收进收纳的位置，纸页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音，像纸张在长时间静止后重新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三个人在灯下静静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灯花偶尔爆一声。灯花结了一朵，沈望舒伸手剪了，屋里又亮了些。那行淡字还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轻却字字清楚。沙僧站起来没说话，先替她把窗缝掩紧了些，风刚好能进来又吹不熄灯。八戒把碗端起来把凉了的粥喝了，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把空碗收到门口。三个人都没再提那行字，可那行字已经落在三个人心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洇开，谁也没去擦。沈望舒把叠好的纸片放进木箱，她盖箱子的时候手在盖上停了一息。三百年，写到末了只剩一行字。可这一行，比前头所有页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