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正是早春茶上市的黄金时节。
九畹溪镇。
这里产的茶叶,用手拉断芽叶,断面银丝万缕,犹如蚕丝,银光闪闪,被乾隆赐名“丝绵茶”。
距今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但在90年代初已经渐渐式微,沦为散茶。
镇上连着好几条山道,沿路的茶园一垄连着一垄,嫩绿的茶芽缀满枝头, 山风一吹,满是清冽的茶香。
老街路口,早早聚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茶商。
有县城里做老本行的茶贩,有邻省过来的批发商,还有国营茶厂外派的采购员,和扎堆的茶农挑拣议价。
杨满仓开着周正阳新买的拖拉机,载着周正阳和路骏伟来到了镇上。
放眼望去,春茶集市人流涌动,一眼望不到头。
一众茶商形成价格联盟一起压价。围着茶农的竹筐,挨个挑刺。
“你这芽叶偏老,梗子太多,算不上头拨好茶,撑死六毛一斤。”
“别家都给到五毛五,我多出五分,你别再犹豫,趁早出手省事。”
“想卖高价可没门,这一季收茶的人多,你不卖,有的是人等着送。”
茶农们手里攥着竹筐,脸上满是忧愁。茶商抱团压价,再好的丝绵茶青,也只能跟着市价委屈贱卖。
杨满仓看着这热闹又压抑的场面,压低声音凑到周正阳身边。
“正阳哥,你看这些茶商,都盯着好茶叶死命压价,谁会要那些没人要的碎梗烂叶啊?咱们真这么高价格收?”
路骏伟也跟着四处张望,心里同样犯嘀咕。
“是啊,别人都抢好茶,咱们专收废料,怕是要被人当笑话看了。”
他俩被周正阳拉来收茶叶下脚料,到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
周正阳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平静。
九畹溪镇茶叶种植面积广,采茶量足,产生的茶梗、碎茶末数量也最多,正好够他囤够两万斤原料,用来批量提纯茶氨酸。
别人眼里的茶叶废料,在他这,是黄金。
周正阳也不想浪费时间,两万斤提纯到一千斤,再怎么赶工,最少也要半个多月。
几十倍的利润,这点钱算什么。
“他们收他们的好茶,咱们收咱们的下脚料。” 周正阳淡淡开口,“别人都盯着嫩芽,看不上这些边角料,正好没人跟咱们抢。”
说着,他领着两人不往茶商扎堆的地方凑,反倒径直走到墙角堆放茶梗碎末的地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把。
指尖搓过干枯的茶梗与碎叶,依旧能闻到丝绵茶特有的清冽茶香。品质远胜于普通山头的茶叶下脚料,用来提纯茶氨酸,非常合适。
周正阳站在街上,对着来往的几个茶农开口。
“各位老乡,我不收购你们的好茶青,专门收茶梗、碎末、老黄片。两毛一斤,有多少收多少,当场过秤,现钱结算。”
全场一静、茶农面面相觑,随即炸开锅。
这年头好茶青也就一块左右一斤,这些扔在地上没人要的废料,居然能给到两毛一斤,已经抵得上正品茶价的五分之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在场扎堆的茶商,也瞬间把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一个在县城做了十几年茶叶生意的老茶贩,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浮出几分嘲讽,慢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周正阳。
“看你面生得很,不是做茶叶这行的吧?”
老茶贩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早春茶季,大伙都抢着收嫩芽好茶,都想着多赚点钱。你倒好,放着正经生意不做,在这儿收这些烧火都嫌占地方的破烂,莫不是不懂行,来捣乱的?”
周围其他茶商也纷纷侧目,低声哄笑起来。
“真是稀奇事,头一回见有人专门收茶叶下脚料的。”
“两毛一斤收废料,怕不是脑子糊涂了,钱多没处花?”
“依我看,就是故意抬价搅局,想让茶农觉得我们给好茶的价太低,往后咱们都不好收货了。”
流言蜚语钻进耳朵,杨满仓顿时有些气不过,想上前争辩,被周正阳抬手拦住。
周正阳神色不变,看向那老茶贩。
“我做我的生意,收我的下脚料,诸位收你们的嫩芽好茶,互不干涉。”
“你这话说得轻巧。”老茶贩脸色一沉,语气不善地警告,“你把这些废料都开出高价,茶农心里有了对比,回头我们收好茶叶,再想压价就难了。你这是坏了这行的规矩。”
“规矩是做生意定的,不是谁霸道谁说了算。”周正阳寸步不让,“你们看不上的东西,我愿意出价收,茶农愿意卖,市场经济,自由交易,轮不到旁人插手。”
老茶贩被噎得语塞,眼神沉了下来。他转头跟旁边几个相熟的茶商递了个眼色,几人凑到一处低声嘀咕几句,目光重新落回周正阳身上,已然带上了明显的敌意。
在这帮常年垄断收茶的老茶商眼里,周正阳就是个闯入地盘的异类。
不按行情出牌,反其道而行抬价收废料,既古怪,又碍眼。
周正阳懒得理会他们,转头看向一众心动的茶农,示意路骏伟拿出随身带的现金。
“我说话算话,现在就能过秤结账。家里囤得多的,只管往这儿送,我全包了。”
路骏伟立马掏出一沓崭新的现金亮了亮,现钱摆在眼前,打消了茶农心里的疑虑。
有人第一个扛着麻袋送了过来,脸上满是喜色。
原本只能扔掉烧火的破烂,如今能换成实打实的现钱,谁都不愿意错过这份便宜。
杨满仓打开袋子,翻找检查,确定没问题后过秤。
路骏伟负责记账、当场付钱。
第一个拿到钱的茶农顿时喜笑颜开。
“真的有人收茶叶下脚料啊。”
人群顿时爆发出议论。
镇上一角,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收料摊子。
不到中午,拖拉机上已经堆满了。
一旁的一众茶商冷眼旁观,脸色越发难看。
老茶贩盯着忙碌的周正阳,嘴角勾起一抹阴沉沉的弧度。
“哼,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