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满头的汗。
一旁的李要得和沈东阳却是面不改色,筷子不停往锅里捞菜,压根不怕这一锅狠辣的牛油锅底。
周正阳用饮料漱了漱口道:“你俩可以啊,尤其是东阳,东北人也这么能吃辣?”
沈东阳手上动作没停下,含糊道:“我当兵那会,厨子是湘南的,也是练出来的。”
陪在一旁的陈抒怀道:“你要是不能吃辣,我换个清锅底。”
周正阳摆摆手:“不用,我只是在沪市呆久了,还没习惯,适应一下就行。”
前世,他在夷陵呆了二十年,然后就一直呆在沪市,口味变得越来越清淡,这是他几十年来头一次吃这么辣。
但不得不说,这种麻辣鲜的感觉是真的上头,难怪这家火锅店生意好。
周正阳当初只是投了五万块钱,什么都没管,店都是陈抒怀和董云舒夫妻俩一点一点忙出来的,如今终于有了点成果。
店面不大,也就三十平方左右,只摆放了八张桌子。
为了放下煤气罐,每一张桌子都做得格外宽厚,底下掏空,专门留出位置塞钢瓶。桌子又笨重又占地方。
如今电磁炉还没问世,这已经是这个年代火锅店的最优配置了。
在周正阳眼里,可真是太简陋了,简直是原始社会,必须更新换代!
周正阳道:“现在这家店生意不错,有没有想过再开一家?”
陈抒怀明显一愣:“再开一家?店里只有我和云舒两个人,也忙不过来。”
“人员不是问题,关键是现在这种液化气瓶占地方,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就能开连锁店。”
“我跟云舒商量过。要是像现在这样,慢慢做,养活我们两口子没问题。可你当初拿钱出来投资,肯定不是只想开这么一间小店。我们也想多开分店,但是每一家都要堆一堆煤气罐,也没办法弄,现在这些液化气还是找了关系高价弄的。”
“确实得另想办法。”周正阳点头。
液化气钢瓶现在还是凭红本供应,不是无限供应。开餐饮店,是绕不开的问题。
桌子改不了,布局改不了,分店就无从谈起。
“有没有想过不用煤气?”
董云舒愣了一下。
“不用煤气,拿什么烧火锅?柴火肯定不行,城里不让。市面上那种小电炉我们见过,火力软,烧半天不开锅,客人要等,没人愿意。”
“不是市面上那种。” 周正阳看向陈抒怀,“我听说你父亲在大学里教书,是搞电气的教授。”
这话一出,陈抒怀沉默下来。
董云舒也跟着安静了。
陈抒怀的父亲陈宗岱,在山城大学任教,钻研电热与电气控制,前年刚刚退居二线,依旧可以使用学校的实验室。老先生学问扎实,性子古板。
“我爹那个人,不爱掺和做生意的事情。” 陈抒怀苦笑一声,“他一辈子做学问,觉得商人心浮。之前店子开张,我们都没好意思去找他讨主意。要是跑去跟他说,请他专门研究一个烧火锅的电炉子,多半要被他训一顿。”
“但这件事,只有他合适。” 周正阳说道,“我不需要他随便拿个现成的加热装置。我要的是专门适配火锅的东西,可以长时间持续工作,有可靠的漏电保护,温控能调,安全放在第一位。以后我们要是开出几十上百家连锁店,每一张桌子上面都摆上这种炉子。”
陈抒怀摇了摇头。“难。我爹会觉得,这是拿实验室的本事来赚钱。他怕一旦出事,伤到旁人,毁了一辈子的名声。学校那边对教师在外承接商用项目,管得也严。”
“我们可以换个说法。” 周正阳看向两人,“对外算作民用低温电热器具的课题研究,优先把火锅场景当成试验方向。所有试验经费由我承担,场地、元器件,想要多少都可以安排。成果归他,我们只拿优先使用权。万一试验失败,所有损失算我的,不会牵连陈老先生。”
董云舒心头一动。她比谁都清楚这家店的局限,如果真能摆脱煤气罐,笨重的厚桌子就可以换掉,店内能多摆不少台,以后往外拓分店也不再束手束脚。
可她还是顾虑。
“抒怀,要不抽空回家一趟,跟爸好好说说?” 董云舒看向丈夫,“不是逼着他下海经商,只是想请他帮我们攻克这个难题。正阳也说了,一切以安全为先。”
陈抒怀眉头紧锁。他孝顺,不愿意让父亲为难,却又清楚,这或许是他们这家火锅店唯一的出路。
“我可以跟着你一起上门。” 周正阳道,“我亲自跟陈老先生谈。”
正说着,门口走进几个食客,董云舒起身去招呼。
陈抒怀望着墙边那一排冷冰冰的煤气钢瓶,沉默许久,终于松口。
“好。明天,我们一起回去见我爸。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他要是一口回绝,我们也不能强求。”
“行,就这么说定了。”
周正阳重新吃起了火锅,即使满头大汗,也只觉得酣畅淋漓。
第二天,周正阳跟着陈抒怀来到家里。
陈宗岱住在大学教工宿舍楼,也是九十年代典型的筒子楼。
不同的是,楼道里到处堆着书和旧报纸。
过楼道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的七拐八拐绕开。
陈抒怀敲开门。
开门的正是陈宗岱。
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一看就是知识分子的样子。
陈宗岱目光扫过门口三人,先落在儿子儿媳身上。
“你们怎么今天过来了。” 陈宗岱侧过身子把人让进屋,“进来坐。”
屋子不大,一间卧房加客厅,书架几乎占满两面墙,堆满专业书籍和外文期刊。靠窗一张木桌,上面摊着电路图、计算草稿,还有一台老旧的示波器,看得出来,即便退居二线,他依旧没有放下手头的研究。
陈抒怀招呼周正阳坐下道:“爸,这是周正阳,是我们店里的合伙人,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