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瓦缝里漏进来，落在供桌的灰上，一小撮一小撮，像谁在撒盐。
小丫头是从后门钻进来的。
师父要的一味药，镇上缺货，她跑了三家药铺才抓到。往回走时天阴了，雪落下来，越下越大。她不敢走大路，抄近道翻过山坳，想赶在天黑前回医门。
前门那条路上有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往这边来。白天她在镇上见过那伙人：穿黑棉袄，腰里别着刀，把一个孩子按在地上抢东西。她阿爹说，那是南边来的“收蛊人”。她怕，想躲进庙里，等雪停再走。
这庙荒了有些年头了。屋顶塌了一角，雪就是从那儿漏进来的；供桌上的灰积了老厚，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早熄了。墙角堆着些烂草，像是谁在这儿歇过脚。神像缺了半张脸，垂着眼，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贴着墙根溜进去，猫着腰，正要往香案底下钻。
庙里却早有人了。
她刚要猫进香案底下，就听见柱子后面传来一声闷哼。她探出头。庙中央绑着个少年，麻绳勒进腕子，一圈一圈，皮肉翻出来渗着血。他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睁着，直直盯着庙门。
那少年看着比她大好几岁，穿的衣裳料子不错，不像镇上的人。他肩头也落了雪，不知道被绑了多久了。绳子勒得紧，他挣过。腕子上的皮都磨破了，血渗出来，又冻住，结成一圈暗红的痂。他冻得直发抖，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硬撑着，一下都没眨。
她缩回去，手摸到怀里那颗药丸。
那颗药是师父给的，医门的续命药，统共就一颗。下山前，师父把它塞进她怀里，说：“带着。万一遇上要命的事，含一颗，撑到回来。”不到要命的时候，不许用。她一路捂在胸口，捂得热烘烘的。怀里还有半块干饼，是今天的口粮。
她本来可以走的。那伙人不是冲她来的，她从后门溜出去，雪地里跑远就是。
可她探出头，又看了那少年一眼。
她先以为是冻的。这么冷的天，绑在庙里一夜，嘴唇冻紫不稀奇。可她多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冻紫是乌的，他嘴唇上那层紫，透着黑。她想起师父医过一个病人，也是嘴唇发黑。师父说，那是叫“哑药”的东西害的，让人嗓子哑了，喊不出声。那病人后来好了，可师父说了一句话：“哑药这东西，下重了，人熬不过一夜冻。”
她十四岁，半懂不懂。可她知道，那不是冻的紫。
她又看了看少年渗血的腕子，摸了摸怀里那颗温热的药。
她想：这就是要命的时候了。
她没再想。她把药丸攥在手心，又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饼，想了想，掰了一半，揣回怀里。她要真被那伙人堵住，好歹还有点干粮；剩下这半块，她攥在手里，等会儿要是能喂他，就一起塞给他。
她咽了口唾沫。她害怕。她十四岁，这破庙里黑，外面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近。可她师父教过她：怕的时候，先做该做的事，做着做着，就不那么怕了。
少年突然抬头，朝她藏身的香案看过来。
隔着三丈远的灰，他居然看见了她。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口型是“走”。
小丫头没走。
她脸上扣着半张旧面具，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师父教的，医门的人出门要遮脸，不让人记住长相。她攥紧那颗药，从香案底下爬出来。
庙外的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她把药丸塞进少年嘴里，动作笨拙，差点把他呛着。她伸手去喂他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颗小红痣。小小的，像落在雪里的一粒朱砂。少年含着药，眼睛却往下，在她腕子上扫了一下，就一下，又抬起来瞪着她。她没察觉，只盯着他把药咽下去，又想起那半块干饼，从手心塞进他嘴里。少年愣住，嘴里含着饼，瞪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他冻得嘴唇都在抖。
她没看他。她起身要往香案底下猫回去，少年忽然抬了抬下巴，朝自己腰间那截绳结，示意了一下。
她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过去。他腰带上系着一块玉，亮亮的，温温的，像阿爹说的好东西。少年嘴里还含着那半块饼，嗓子哑着，只能用力朝那块玉又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给你。
她蹲回去，低头去解那截绳结。可结子系得死紧，她指甲都抠白了，也解不开。
她急了。她从地上摸起一块烧黑的木炭，在他手背上画了一朵花。五瓣，歪歪扭扭，画得不好。她画的时候，手在抖，最后一笔压得太重，把花瓣的边画出了头。
“这个给你。”她小声说，“你记着我。”
少年看着手背上那朵花，愣住了。
门口的光，忽然被一个黑影挡住。靴子踩上石阶，一下一下，近了。
少年猛地把她往香案底下推。她滚进去，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玉。那根系玉的旧绳，早被她扯得只剩一丝，这一推，正好断了。手肘磕在香案腿上，“啪”。
玉碎了。
她趴在冰凉的地上，愣愣看着手里两块不齐的玉。老玉，边沿有道浅浅的绺，这一磕，正好顺着绺裂开了。供烛被她带倒，烛火燎着供桌脚，腾起一股焦味，把少年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火苗顺着桌脚舔下去，燎着香案脚边那根烧黑了的木棍，又慢慢矮下去。
“走！”少年在柱子后面喊，嗓子哑得像砂纸。
她没走。她爬回去，把其中一半塞进他手心。
“你拿着。”她说，“我蒙着脸，你还没看清我呢。”
少年瞪着她。
她低头，把另一半塞进自己衣襟，很认真：“一人一半，谁都不许丢。你拿着它，就不许忘了我。”
话没说完，门口的黑影已经迈进来了。
黑影顿了一下，没先往香案这边来，他看的是柱子上绑着的少年。破庙里暗，烛火一跳一跳，他大概没注意到，香案底下还趴着个小丫头。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那黑影开口，声音粗哑：“小子，挣了一夜？”她趴着没敢动，听见脚步声往柱子那边去，又停住。黑影笑了一声：“绳子都咬进肉里了，还想着挣？省省力气。你这条命，有人出了价。老实待着，等天亮，带你走水路。”她听不懂那些话，可她记住了五个字：“有人出了价”。
她来不及多想。她抄起地上那根烧黑的木棍。香案脚边躺着的，不知是哪年哪月烧火剩下的，这会儿叫刚燎过的火苗烫着。炭心还热，指尖一碰就缩。她还是攥住了。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烛火映着，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还在渗血。她用那根烫手的木棍，飞快地在他手背上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五瓣，像雪地里开出来的。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师父教她画过药草，画过穴位图，没教过画花。她照着雪地里见过的那种五瓣小白花的模样，一笔，两笔。画歪了，她又补了一笔。炭心烫得她指尖发白，她也没松手。
“这是记号。”她听见自己说，“以后你凭这个找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烧黑的木棍，把它也攥紧了：“这个我也带走。”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很郑重，“以后当证据。”
然后她再没敢回头，从香案后的破洞钻出去，一头扎进雪里。
雪没到膝盖。她跑得跌跌撞撞，衣襟里的半块玉佩硌着肋骨，贴身那只旧药囊跟着一颠一颠。她从记事起就戴着它，摘下来就睡不着。被木棍烫过的指尖还在疼。
她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屋顶塌了一角，雪还在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跑出去不远，就听见身后庙门口有人骂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回头，一头扎进路边的雪沟里，趴着，屏住呼吸，等那阵脚步声从身边过去。雪落了她一身，从头到脚，白成一片，跟沟里的雪一个颜色。
那伙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她从雪里爬起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可她心里是热的。她怀里揣着那半块玉，热烘烘的，硌着肋骨，像揣着一小团火。
天快黑的时候，她回到了医门外的那条山道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头，把那半块玉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玉上的龙纹，只剩一半，裂口不齐，硌手。
“一人一半。”她小声说，“谁都不许丢。”
她把它重新揣回怀里，往医门的方向走去。
医门在山上。她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师父在门口等她，见她浑身湿透，问：“遇着事了？”她说：“没有。雪大，路滑。”师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把那半块玉握在手心里，握了一整夜。
她以为，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那根烧黑的木棍，她揣在怀里，藏了十六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