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松开了手。
“林副官。”他转身朝外唤了一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门外立刻传来林副官的应答。
“笔墨。”裴煜吩咐道,走向书房另一端的书案。
那一夜,裴煜在书房待到很晚。
黎苏苏没有打扰,自行回了卧房休息。
第二天,一切似乎如常。
但敏锐的翠儿悄悄告诉她,看见林副官接了少帅的命令,匆匆出门去了,似乎是往电报局的方向。
又过了两日,一个消息在府内隐秘地传开:少帅往老家发了电报,要调几位族中子弟来沪上“历练”。
老宅那边,暂时没有新的信使或电报传来,某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似乎稍稍缓和了些。
这日午后,黎苏苏估摸着裴煜处理完军务回府的时间,端了新做的点心,往书房那边走去。
她并非刻意窥探,只是习惯性地在他可能在的范围里保持一定的存在感。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她刚走到门外,还没来得及出声或敲门,里面便传来了裴煜的声音。
他的声音压得不算低,似乎并不介意被可能经过的人听到,或者说,他此刻说话的对象,让他无需顾忌。
“……调人的事,你盯紧些,来了之后先安排到别院,摸清楚底细性情再说。”这是对林副官吩咐调族中子弟的事。
林副官低声应是。
接着,裴煜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了些,但内容却让门外的黎苏苏瞬间屏住了呼吸。
“还有件事,”裴煜的指尖似乎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你去查查,苏苏的老家……除了她之前说的那些,还有没有什么旁的亲人。”
林副官显然也愣了一下:“少帅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裴煜的声音平淡无波,“若有,便想办法接来上海。”
门外,黎苏苏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指尖传来红木托盘边缘冰凉坚硬的触感。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书房内林副官领命退下的脚步声,以及裴煜重新翻动文件的细微声响。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雕花窗棂,在她脚边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查她的亲人?接来上海?
这可真是……一份意料之外的“体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瞬间转过的无数念头,脸上重新浮起惯常的温软浅笑。
托盘里的点心,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计划的第一步,算是稳住了。而新的变数,已悄然在棋盘上落子。
棋盘落子之后,很快便迎来了一个应酬归来的醉酒夜晚。
裴煜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混杂着雪茄和外面夜露的凉意。
他这次没让林副官跟着上楼,而是在楼梯口就挥退了所有人,只让黎苏苏一人进了书房。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声音。
裴煜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书桌,而是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显得格外紧绷,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的、近乎危险的低气压。
黎苏苏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不同以往的烈酒气息,那味道更冲,带着一丝野性的辛辣,显然喝得不少。
他转过身来时,眼神虽带着醉意的朦胧,但那层朦胧之下,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与锐利,像蒙尘的刀锋。
“过来。”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显得沙哑低沉,命令的意味却不容置疑。
黎苏苏依言走近,刚在他面前站定,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攥住!
他将她往前一拽,她踉跄着几乎撞进他怀里,被迫仰起脸,对上他那双在暗影里灼灼燃烧、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的眸子。
“码头的事,”裴煜盯着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滚烫的酒气,扑在她脸上,“火车站的事……你都知道,对不对?”
来了。
黎苏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去,留下冰凉的寒意。
但她的脸上,却只是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茫然和不解,睫毛轻轻颤了颤,恰到好处的惊惶:“少帅……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裴煜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那疼痛尖锐而真实,“你夜里出去过。不止一次。”
他的目光如刀,刮过她的眉眼,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接近我,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酒精和长期猜忌催化出的暴戾与怀疑,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黎苏苏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度,那是一种想要将她彻底掌控、又恨不得立刻捏碎的矛盾力量。
她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一个应对不好,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可能化为乌有。
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或慵懒的眼眸里,迅速积蓄起一层水光,如同被惊扰的、蒙上雾气的湖面。
紧接着,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滴在他紧握着她手腕的、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那泪滴是滚烫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沾满了委屈和破碎:“少帅是厌了我……要找个由头赶我走吗?”
裴煜明显怔住了。
他预想过她会恐惧,会辩解,甚至会谎言被戳穿后的慌乱,唯独没预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不是反抗或否认,而是直接跳到了“被抛弃”的绝望上。
那泪水滴在他手上的触感,灼得他心头那股翻腾的、想要审讯逼问的邪火,莫名地滞了一下。
就是他这一瞬的愣神。
黎苏苏忽然动了。
她猛地踮起脚尖,在那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精准地、不顾一切地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泪的咸涩,又带着孤注一掷般颤抖的吻。
生涩、笨拙,却又异常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冰凉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粗硬的发间,将自己更紧地贴近他。
裴煜彻底僵住了,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所有的质问、怀疑、暴戾,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吻中,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唇齿间,是泪水的咸,是她身上清浅的体香,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的索取。
这个吻并不长,或许只是十几秒,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黎苏苏缓缓退开,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