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寨子好心收留她,我是真的感激。
但我就怕她不懂规矩,给你们添麻烦。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像在说一个不能被风听走的秘密:
她那个人吧……怎么说呢,人不坏,就是有点……野。
阿幼的耳朵竖起来了,像两只被风吹动的小叶子。
周棠往左右看了看。
山道上没人。
只有风、蝉鸣、和远处寨子里隐约传来的铜铃声叮当叮当。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阿幼得把脑袋偏过来才能听清:
她以前在别处打工的时候,跟外面的人走得挺近的。
外面的人?
就是……县城里的那些人。
周棠的语气变得更微妙了。
不是说她不好啊,就是……你知道的,外面的人心眼多。
她跟他们混在一起那么久,谁知道学了些什么。
阿幼嚼米花糖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像两颗被拨动了的算盘珠子,咕噜噜地在眼眶里滚。
你是说……她可能跟外面有联系?
我没有这么说。
周棠立刻摆手,刻意撇清,反倒欲盖弥彰,“我只是真心替她担心,怕她被人利用,日后连累寨子,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应该不会吧……黎姑娘看着挺老实的。
看着老实的人才最吓人呢。
这番话彻底勾起了阿幼的戒备。山里人本就忌惮外界,一番含糊的揣测,让她对黎苏苏的好感悄然褪去。
周棠又叹了口气,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叹气机器,呼——呼——地运作,每一口气都精准地落在阿幼心防最薄弱的位置上。
然后,重头戏来了。
周棠抬起左手,缓缓褪下腕间银镯。日光洒落,银镯泛着温润柔光,缠枝纹路精致细腻,格外惹眼。
阿幼的眼睛直了。
她的嘴微微张开,米花糖都忘了嚼,两块碎渣黏在嘴角上,像两粒被遗忘了的芝麻。
这、这是——
妹妹,帮个忙。
周棠把银镯子塞进阿幼手里,动作又快又轻,像在递一张纸条。
平时多留意她跟寨外有没有联系。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像一根被埋在土底下的暗线,只有贴着地面才能听见那微弱的声。
别让她害了你们寨子。
银镯子在阿幼手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像一块被递过来的冰——但那冰不冷,是温的,带着周棠手腕上的体温。
阿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这、这不太好吧……
嘴上说着不太好,手上已经把银镯子往手腕上套了。
一声。
银镯子滑过指节、滑过掌骨、滑过腕骨,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手腕上。
缠枝花纹在她黝黑的腕子上闪着温润的光,衬得她整条胳膊都亮了几分,像一块被嵌了宝石的黑檀木。
阿幼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那……那我就帮忙看着点?
周棠笑了。
那个笑,温温柔柔的,恰到好处的,像一滴被精准投进水杯里的蜂蜜。
辛苦妹妹了。
说完,她拍了拍阿幼的肩膀,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做了一个的手势。
阿幼连忙点头,把油纸包往怀里一塞,攥着那把沾了泥的小铲子,转身往寨子方向走。
脚步声笃笃笃地渐行渐远,混着竹篓里蘑菇相互挤压的声。
周棠站在山道上,看着她走远。
阿幼的背影在阳光下缩成了一个小点,圆圆的、笨笨的、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糯米丸子,沿着山路一蹦一蹦地往上滚。
周棠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弯,不是刚才那种温温柔柔的弯——是一种从嘴角开始、慢慢爬到眼底、最后在眉梢上收了尾的弯,像一条被悄悄拉紧的线。
她转过身,走回了窝棚。
阿幼回到寨子里,一路上哼着小曲。
银镯子在她手腕上叮叮当当地响,每走一步就晃一下。
她的心情好得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
路过寨子中间那口老井的时候,她碰上了几个正在井边洗衣服的蛊婆。
都是平日里跟她嚼过舌头的熟面孔——一个胖的,一个瘦的,还有一个矮墩墩的,三个人蹲在井边的青石板上,手里的棒槌啪嗒啪嗒地敲着衣服,水花四溅,像一群被惊起的白蝴蝶。
阿幼!你手腕上那是啥?
胖蛊婆的眼睛最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银镯子。
阿幼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银镯子在阳光底下闪得太扎眼,像一颗被摆在黑丝绒上的星星。
没、没啥……就是个银镯子。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矮蛊婆扔了棒槌就凑过来,两只沾着皂角泡沫的手差点摸到镯子上。
阿幼侧了侧身子,嘴上说着哎呀别闹,但手腕还是不自觉地伸了出去,像一只被夸了羽毛的孔雀在开屏。
银的啊,还是缠枝花纹的。
瘦蛊婆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细细地打量着那只镯子。
你在哪儿弄的?
阿幼的眼珠子转了转。
山下一个姐姐给的。
哪个姐姐?
就是前两天在寨口坐着那个……周棠。
三个蛊婆对视了一眼。
她给你银镯子干啥?
阿幼清了清嗓子。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也没别的,就是让我帮忙多留意下黎姑娘。”
也没干啥……就是让我帮忙看着点。
看啥?
阿幼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压到刚好能盖过棒槌敲衣服的声:
你们不觉得黎姑娘有点奇怪吗?
奇怪?哪儿奇怪了?
就是……
阿幼又凑近了一点,嘴巴几乎贴到了胖蛊婆的耳朵上:
那个周棠跟我说,黎苏苏以前在城里跟外面的人走得挺近的。
县城里的人。
三个蛊婆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短短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山里人的警惕之心。
苗寨与世隔绝,素来防备外人,“与外界勾结”的嫌疑,足以让人瞬间戒备。
你是说……她可能是外面派来的?
瘦蛊婆推了推鼻梁上那个不存在的眼镜,表情变得严肃了。
我可没这么说啊。
阿幼举起两只手做出一个别赖我的姿势,但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的光。
但是谁知道呢。那外来女人以前在城里就不安分,谁知道是不是外面派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被扔进水塘里的石子,的一声,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荡到了下午,荡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中午,荡到了阿岚耳朵里。
阿岚是寨子里最老的蛊婆之一,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子刻出来的沟壑,一道一道地横在额头和眼角上,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
她的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指节粗大,像一节一节的老树根。
但那双手抖都不抖——养蛊五十年的手,稳得像两根被钉进地里的铁桩。
她本来就对黎苏苏存疑。
从搜身那会儿就存疑——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不对劲,闻着像蜜、像花、像山涧里泡了花瓣的泉水,甜腻腻的,能把人的魂都勾走三分。
老蛊公当时脸色就变了,说那不是普通人的体香。
那就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