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蛊婆躬身退步,悄无声息退出院落。
阿山松开按住苗阿朵的手,紧随其后。
苗阿朵肩头红痕显眼,眼眶通红,委屈难言。
众人如潮水退去。
苗堂行至院门,脚步微顿,不曾回头,只余一道阴冷警告飘落在夜风里:“少主护短太过,小心引火烧身。”
脚步声渐远,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小院终于恢复安宁,只剩灯笼噼啪轻响,夜风穿林沙沙作响。
紧绷许久的黎苏苏瞬间脱力,浑身发软,直直瘫靠在竹椅上。
后背单衣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凉,彻骨寒意萦绕周身。
急促的心跳缓缓平复,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
她听见门口轻浅的脚步声,苗祀晏立在院中,墨袍随风微动,暖黄灯火勾勒出他清冷挺拔的轮廓。
他垂眸看她,眼底情绪深沉难辨,无声温柔,妥帖安稳。
“明天我让苗小七给你换张新床。”
依旧是平淡无波的语调,却藏着掩不住的暖意,抚平了她所有惊惧。
黎苏苏鼻尖微酸,轻轻应了一声:“嗯。”
软糯一声,尽数是依赖与放松。
苗祀晏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庭院、竹林,缓缓消失在黑纱楼方向。
一夜辗转,天光微亮。
清晨薄雾漫上山道,湿气氤氲。
苗小七早早扛着崭新杉木床板前来,身后跟着帮忙的少年,稳稳将新床板安置院中。
“少主特意吩咐!”苗小七干劲十足,“黎姑娘,我这就把旧床板搬走,给您换新的!”
黎苏苏轻点颔首。
苗小七俯身扛起破旧旧床板,行至门槛,习惯性将床板竖直挪动。
倏忽,一道轻薄物件从木板缝隙间滑落,轻轻飘落青石板上。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边毛糙,折痕深刻,显然藏匿许久。
苗小七弯腰拾起,翻开纸条,看清上面歪歪扭扭的手写字迹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动弹不得。
他喉头剧烈滚动,猛地抬头望向山道尽头——黑纱楼静立雾中,帘影轻晃,寂静无声。
苗小七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头抖得像筛糠,两条腿却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地一转,朝山道上冲了出去。
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笃笃,跟被鬼撵了一样。
他连门都没敲。
不对,他敲了——咚咚咚三声,力道大得像在擂鼓,黑纱帘后面的门一声被拉开了,露出了苗祀晏那张清冷得跟山间霜雪一样的脸。
他还没梳头。
乌黑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寝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晨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薄光,像一尊刚从雾里走出来的玉像——好看是好看,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像两颗泡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少主!
苗小七把纸条举起来,双手递过去,手指头还在抖。
床板里掉出来的!旧床板里头!
苗祀晏没说话。
他伸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拈住纸条的一角,轻轻一抽,从苗小七手里抽了出来。
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苗小七的手指头一松,整个人像被卸了劲儿似的,地吐了一口长气。
苗祀晏垂下眼睫。
纸条展开。
他的目光落上去,只扫了一遍。
就一遍。
快得像刀片划过纸面,地一下就完了。
但苗小七注意到一个细节——少主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被针尖扎了一粒的猫眼,猛地收窄,又缓缓放开。
然后他开口了。
这床板,是黎苏苏来之前就搁在地牢里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但苗小七听出来了,这句话后面还挂着一个没说出口的尾巴——谁动过。
谁动过。
果然。
三个字,平平的,像三颗被码在桌面上的棋子。
苗小七的脑子开始飞速转。
地牢那张旧床板……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两只手在身前绞着,像在搓一根不存在的麻绳。
是阿山带人搬过去的!
对,就是阿山!
那天二祭司吩咐说地牢要清一遍,阿山领着三个人去搬的家什,床板是他们一起抬出来的。
苗祀晏听完。
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然后——
塞进了袖子里。
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条收进鞘里的蛇,无声无息。
去把阿山叫来。
声音还是平的,但那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底下有暗流在涌。
另外——
他顿了一下。
一个字。
寨子里最近,谁跟寨外有书信往来。一个不落,全给我翻出来。
苗小七的后背地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张了张嘴,想说,但嗓子里像被塞了团棉花,愣是没挤出声来,最后只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跑。
阿山被叫来的时候,腿肚子是软的。
准确地说,他一进黑纱楼的大门,看见少主坐在那把黑檀木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他整个人就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地矮了半截。
阿山。
苗祀晏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地牢那张旧床板,是你带人搬的。
阿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是……是。
谁让你搬的。
二、二祭司。
这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像一个瘸子在走独木桥,一步一歪。
二祭司说地牢要清一遍,让我带人去把旧家什都搬出去……床板就在其中。
纸条的事,你知道吗。
苗祀晏终于抬了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阿山觉得自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一下透心凉。
不知道!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真的不知道!
二祭司就让我搬床板,别的什么都没说!
纸条的事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苗祀晏看着他。
看了三秒。
那三秒比三年还长。
阿山的额头上冒出了汗,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地滴在青石板上,像屋檐上漏下来的雨。
行了。
苗祀晏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茶。
回去吧。
阿山如蒙大赦,地转身就走,草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只被赶出笼子的兔子,眨眼就蹿没影了。
苗祀晏放下茶盏。
的一声轻响,茶盏磕在桌面上,像一记被敲慢了的鼓点。
他叫来了老蛊公和几个长老。
祠堂里。
桐油灯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把那些刻着苗文的牌位照得一明一暗,像一排被风吹得忽忽悠悠的老人脸。
苗祀晏把纸条放在了桌面上。
几个长老凑过来,脑袋一个挨着一个,像几只围着食盆的老母鸡。
纸条传了一圈。
最后传到老蛊公手里。
老头子把纸条举到灯底下,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一条缝,枯瘦的手指头捏着纸边,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了一声。
这纸不对。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老木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咱寨子里的纸,要么是自个儿造的竹纸,要么是镇上杂货铺的粗纸。
这种——
他用指甲刮了刮纸面。
光滑,薄,还带点毛边。
这是客栈里的便笺纸。
专门卖给住店的客人写信用的。
咱寨子里,没人用这种纸。
这句话一出,祠堂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