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蹦起来拍手,彩纸被她的动作带得又飞起来几片。
“亲一个,亲一个。”众人起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营地那头传来。
白鹤。
还是那件黑色立领外套,手里卷着一卷图纸,大步走过来,在沉渊面前站定,把图纸往折叠桌上一摊。
加固墙的设计图,他的声音稳得像钉子,钢筋用量和工期都标好了。
图纸铺开,铅笔线条干净利落,墙体剖面、钢筋排布、地基深度,一目了然。
黎苏苏凑过去瞄了一眼。
她看不太懂那些工程标注,但她看懂了墙顶那条平平的线。
墙头上,她抬手在图纸上点了点,给我留个种花的槽。
白鹤的手停在图纸上,没动。
他抬眼,看向沉渊。
沉渊站在火光和暮色的交界处,一只手搭在黎苏苏的椅背上,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黎苏苏手指点的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正歪着头,认真地比划那个槽要多宽。
种什么花?他问。
黎苏苏想了想:太阳花吧,好养活。
沉渊看向白鹤,点头。
白鹤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图纸的墙顶位置加了一道细细的凹槽线条,旁边标注了四个字:
花槽,宽20cm。
笔锋利落,跟他的为人一样,多一个字都不写。
黎苏苏满意地点点头,把最后一个丸子从碗里夹起来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冲沉渊笑。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往上蹿了蹿,在暮色里划出几道短暂的弧线。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的辣味混着彩纸的油墨味,飘散在营地傍晚的空气里。
远处,房车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火锅散了,炭火灭了,一切归于平静。
可黎苏苏的嗜睡,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不是困,是沉。
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拽着往泥潭里拖,意识滑进睡眠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第一天中午趴在桌上就睡着了,筷子戳着饭粒纹丝不动;第二天下午窝在沙发上看漫画,第三页翻到一半,杂志啪嗒盖在脸上,呼吸已经匀了。
连着五天。
第五天早上,黎苏苏连碗都没端稳——一勺粥送到嘴边,眼皮一耷拉,勺子倾斜,白米粥沿着下巴淌进领口。
沉渊一把接住了碗。
碗底磕在他掌心里,温的。
他没说话,拿毛巾把她领口的粥渍擦了,擦得很慢,力道轻得像在摸一件碎瓷。
温如玉是下午来的。
他照旧背着那个磨出毛边的医药箱,进门的时候把箱子搁在矮柜上,掏出银色检测仪,对准黎苏苏的手腕扫了一遍。
仪器上的数值跳了两跳,然后——
嘟嘟嘟。
三声急促的蜂鸣。
温如玉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把仪器翻过来看了看屏幕,又扫了一次,这次扫的是后颈。
数值直接冲出了量程,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体内多了一股异种能量。温如玉放下仪器,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不是她自己的异能,是外来的。
正在和她的身体融合。
他看了一眼沉渊,又看了一眼黎苏苏。
黎苏苏歪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听是听见了,但困意像一只手捏着她的后颈,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按。
融合需要时间。温如玉合上药箱,别叫她折腾了,多睡。
能睡多久睡多久,醒了就吃,吃完继续睡。
他收拾东西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沉渊。
沉渊坐在床沿,一只手搭在被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攥。
温如玉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别太紧张。
然后走了。
门关上。
房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黎苏苏已经又睡着了。
沉渊坐在她旁边,没动。
他的目光从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移。
手腕内侧——那道灰青色的尸痕旧迹还在,温如玉的药膏涂了这么多天,颜色淡了些,但仍旧像一片淤在皮肤底下的旧阴影,蜿蜒着往上蔓延,像一条冬眠的蛇。
他看了很久。
然后目光继续往上,经过小臂,经过肘弯,经过锁骨旁边的被角,落在她的脸上。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
睫毛垂着,呼吸轻而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颧骨上,像一小片碎金。
沉渊抬手,指腹贴上了她的后颈。
那一小片皮肤温热的,柔软的,指腹底下能感觉到血管轻微的搏动。
他摩挲着那个位置,指腹划着小圈,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还是热的,还是活的,还是他的。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
阿苏。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得像一句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迟到了很久的——
认亲。
黎苏苏在梦里动了动。
她没睁眼,嘴角翘了一下,含含糊糊地了一声。
就那么一声。
像猫被挠了下巴之后哼的那一嗓子。
沉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太阳穴的位置停了很久。
阿苏。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更轻了,像风。
黎苏苏没再应,呼吸重新沉进梦里。
沉渊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攥紧了。
夜里他做了个梦。
不是末世的梦。
没有丧尸,没有围墙,没有汽灯和汽油味。
梦里有山。
连绵的、湿漉漉的山,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整个世界裹成一片灰白。
山脚下有一座寨子,木头搭的吊脚楼沿着山坡往上爬,层层叠叠,屋檐下挂着银色的饰物——银片、银铃、银链子,在雾里发出细碎的声,像一整座山都在低声说话。
寨子中央插着一面旗。
黑色的,上面绣着什么图案,被风吹得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一圈一圈的纹路,像蛇,又像藤。
他站在寨子门口。
脚上穿着黑色的布鞋,腰间挂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
有人从吊脚楼里跑出来。
少主!
少主回来了——
少主!少主——
一声接一声,像一群雀子从屋檐下扑腾起来。
他看见很多张脸,年轻的、苍老的、笑着的、急切的,可每一张都模糊,像隔了一层水汽的玻璃。
只有一个声音最清晰。
是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喊,是在喊别的什么。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寨子,穿过那面黑色的旗,走进雾里。
雾越来越浓。
他看见了一张脸。
圆的。
白的。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笑起来像能化掉整座山的雾气。
和黎苏苏一模一样。
可那张脸在雾里飘着,像水面上的月亮,他伸手去够——
碎了。
雾把那张脸吞了,连带着那个声音一起吞了,像什么都没存在过。
沉渊猛地睁开了眼。
天花板。
灰色的房车顶棚,角落里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不是苗疆。
不是吊脚楼。
可胸口那股撕裂一样的钝痛还在,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心口硬生生剜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冷飕飕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