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回去的时候带了两串糖葫芦,一串给丫丫。一串给韩云深。
晚上吃过了饭,苏音跟丫丫讲了睡前故事,哄她睡了觉。
苏音给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出来。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张招娣已经回自己屋了。
苏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没喝。
陆野走了四天了。
没有电话,没有信,什么消息都没有。
她知道这是正常的。下连队执行任务,通讯受限制,有时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中间不会有任何联络。
可这次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老想往那个方向想。再加上最近那些反反复复的梦,搅得她整个人都不太安生。
苏音喝了口水,起身回了卧房。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翻了好几次身,才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又陷入了梦境,而且在梦里面,她的意识和记忆好像都是清醒的。
她站在一艘船上。
脚下是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咸腥味。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四周全是海。黑沉沉的海面,看不到尽头,浪头一下一下拍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甲板上的铁栏杆锈迹斑驳。脚边散落着几段粗麻绳,绳子上沾着暗色的污渍。
船头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
苏音的心跳猛地加速。
是他。
那个身形,那个站姿,和前几次梦里一模一样。衣服还是看不清颜色,头发贴在头上,背脊微微佝偻着。
苏音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这一次,她能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了,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他朝苏音伸出了手,声音也变得清晰了:“救我……”
苏音的身体动了。她没想过,腿自己迈了出去。
“救我……”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弱,被海风搅碎了大半,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音往前跑了两步,伸出手去抓他。
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
什么都没碰到。
她的手在空气里握了个空。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不是碰到实体又滑开,而是根本就没有阻隔——她的手从他胸口的位置直接穿了过去。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脸上的恐惧变成了绝望:“她还在等我……我得回去……我得回去啊……”
他开始碎裂。
从脚底开始,身体一片一片地剥落,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流卷走,消散在黑暗里。
苏音喊了一声:“你是谁?”
没有回应。
“你到底是谁!”
碎裂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脸是最后消失的部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苏音,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闭上。
然后整个梦境塌了。
苏音猛地坐起来。
后背全是汗,贴着被子,黏得难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窗外天还黑着。
她坐在床上,盯着对面的墙,喘了好久才缓过来。
那个人的脸,又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年轻男人,棱角分明,五官清晰。
她不认识。
前世不认识,今生也不认识。可他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的梦里,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实。
而且那人说,有人在等他?谁呢?
苏音揉了揉太阳穴,没再躺下去。
她起来倒了杯凉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了一丝灰白。
她站了很久,直到张招娣起来的动静从隔壁传过来,才转身去洗漱。
早饭是张招娣做的,白粥配肉包子,还炒了一盘鸡蛋。
苏音坐在桌边吃了两口粥,没什么胃口。
张招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
“对了,音子,差点忘了。”张招娣把那个纸包放到桌上,“昨天小宝给丫丫带的,说是给她的小玩具。我昨晚收拾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忘给你了。”
苏音放下筷子,把报纸打开。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兔子。
兔子的耳朵可以前后转动,四条腿底下装了木头轮子,轮子和耳朵之间用极细的木销连着——推着兔子往前走的时候,耳朵会跟着一前一后地摆动。
苏音拿起来转了转,拨了拨耳朵,又翻过来看底部的结构。
木销的位置咬合得很紧,但转动的时候又不会卡顿。这不是随便凑合的玩具,里头有齿轮联动的原理在。
“小宝做的真好。”苏音嘟囔了一句。
丫丫这时候从房间里跑出来,一看见桌上的兔子,两眼放光,抢过去就不撒手了。
“哇!小兔子会动耳朵!妈妈你看!你看!”
苏音笑笑:“这是你小宝哥哥做的。”
丫丫把兔子放在桌上,用手推着它跑,木头轮子在桌面上咕噜咕噜地滚,兔子的耳朵跟着一摆一摆的。
“小宝哥哥好厉害!”丫丫捧着兔子亲了一口。
苏音笑了笑,伸手去收拾桌上散开的旧报纸,准备团一团扔掉。
手刚碰到报纸,她的动作停了。
报纸已经旧了,纸面泛黄,边角有些磨损。苏音本来只是随手一拢,眼角却扫到了几个字。
“英雄”。
“牺牲”。
她的手指收紧了。
那是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挤在报纸中间靠下的位置,不起眼,很容易就翻过去了。标题印得不算大,但那几个字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扎眼。
报道旁边配了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不大,印刷质量也一般,边缘有些模糊。但照片里那个人的脸,清清楚楚。
苏音的手开始发抖。
是他。
就是梦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个反反复复出现的、朝她伸手求救的人。
一模一样。
苏音盯着那张照片,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把报纸摊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没有看到什么信息,这个报纸是破损的。
“张姐,这张报纸有完整版的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