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郑晓就醒了。
窗纸泛着灰白的光,屋里爹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从东屋传过来。他披上那件半旧的粗布褂子,趿着鞋走到堂屋,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苞谷糊糊,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写了字的纸。他不识字,但那歪歪扭扭的笔画一看就是娘用烧火棍画的:“吃了再走。”
郑晓端起碗三两口喝干,抹抹嘴,把爹那张榆木弓斜挎在背上,箭囊里装了二十支箭,外加昨天从柴房里翻出来的几根粗铁丝和两把生锈的兽夹。临出门时,他蹲到东屋门口,隔着一道布帘子说:“爹,我进山了。”
里头沉默了一息,然后郑和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别过老鹰崖,先贴着溪边走。碰到活物别急着追,看脚印,看粪蛋,看树枝断口。山里的东西,你急,它就溜;你不急,它才露头。”
郑晓应了一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关节都热了。爹教过的那些话,从前听时昏昏欲睡,如今却一个个字像铜豆子似的在心里蹦。
他踏出院门,绕过村口那口枯井,沿着村后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朝莽苍山走去。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的鸟叫得稀疏,草叶上挂满露水,走几步裤子就湿了半截。
他记着爹的话,贴着溪边走。那条溪是从山里流出来的,水浅处能看见砂石底,深处泛着墨绿色。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溪边一处泥泞地带上,他忽然停住了脚。
地上有几枚蹄印,不大,两瓣,边缘清晰,前深后浅,顺着溪岸往上游方向延伸。郑晓蹲下去,仔细看了半天,又伸手在蹄印边缘捻了捻泥土——湿的,但不粘手,捏起来松散。他记得爹说过:泥湿而松,说明是早晨刚走过去的。若是干了发硬,少说也是昨天的货。
正想着,眼前那半透明的光字又跳了出来:
【寻踪觅迹:1/100(未入门)】
提示:观察兽径、蹄印、粪便、食痕,可提升该技能。
郑晓眼睛一亮,昨天试验过的那股兴奋又涌上来。他不再急着赶路,放慢步子,一边走一边留心脚下、旁边、头顶。越往深处走,痕迹越多:一截被啃断的嫩竹茬子,边缘有细碎的齿印,是野兔干的;树根底下几粒豌豆大的黑粪,硬邦邦的,是麂子的;还有一处泥地上有一捺长的爪痕,三道,半深,是山鸡刨食留下的。
每看一处,眼前的数字就悄悄跳一次:
【寻踪觅迹:7/100(未入门)】
【寻踪觅迹:13/100(未入门)】
【寻踪觅迹:19/100(未入门)】
郑晓越看越有劲,心里像揣了只麻雀,扑棱棱直跳。他想起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猎户的眼睛,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磨出来的。”如今他看着地上那些别人瞧不出门道的印子,竟真觉得自己眼睛亮了,连空气里都好像有什么说不清的路径,在林中蜿蜒着铺开。
走到溪流分岔处时,他拐进一条更窄的支流,往里又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背风向阳的坡地出现在面前。坡上落着厚厚一层松针,零星长着几棵老橡树,树下有翻过的新土,几块石头缝里还卡着细碎的毛——像是野猪蹭痒蹭掉的。不远处还有一棵枯倒的大树,树干半空,正好是个天然的遮挡。
郑晓停住脚,忍不住咧嘴一笑:“这地儿行。”
他放下箭囊,活动了两下手腕,把昨天磨破的虎口又用布条缠了一遍,然后搭箭上弦,冲着坡下三十步外一棵碗口粗的橡树瞄准。松手,箭飞出,偏了约莫半尺多,扎进树干边上。他啧了一声,捡回来,重新搭箭,再射。
一箭,两箭,三箭。
晨光从林隙间洒下来,落在少年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一遍一遍拉弓、放箭、捡箭、再拉弓,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虎口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裂开,血渗进布条里,他压根没顾上看一眼。
头十箭,偏多中少。到了第十五箭,他开始下意识地调整呼吸,拉弦时肩膀不再耸,腰胯能稳住,指尖搁在箭尾羽毛上的位置也固定下来。第二十箭时,箭穿过树缝,带着一溜风声扎进树干正中,离他瞄的记号只差寸许。
【基础箭术:34/100(未入门)】
他喘了口气,蹲下来歇了歇,灌了两口溪水,又接着射。日头越爬越高,松针间漏下的光斑从西边挪到东边,鸟叫声稀疏下去又热闹起来。到了日近中天时,最后一支箭稳稳钉在树干正心,箭尾的野雉翎纹丝不动。
眼前那行字亮起来:
【基础箭术:50/100(未入门)】
【境界:无(尚未凝聚气血)】
【提示:基础已达五成,身体初步适应拉弓发力,可尝试活物试射。】
郑晓盯着“活物试射”四个字,心口猛跳了一下。他伸手把树干上的箭一支支拔下来,数了数,二十支箭,断了三支,丢了四支,剩十三支,还有的箭尖卷了刃。他盘算着明天得去找些硬木削几支箭杆替换。
正低头整理箭囊,眼角忽然瞥见坡下那片灌木丛里簌簌动了一下。
郑晓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他攥着弓,慢慢摸出两支箭,搭一支在弦上,另一支咬在嘴里,顺着那丛灌木悄悄看过去。片刻后,一只灰褐色皮毛的野兔从灌木底下探出头来,两只长耳朵立着转了转,三瓣嘴一抽一抽地嗅着地,完全没察觉头顶有个人影。
郑晓蹲在枯树后头,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二十五步。比刚才射靶子近些,可活物会动,这一箭要是飘了,兔子一下就蹿没影了。
他咽了口唾沫,沉住气,侧身、架弓、拉弦,盯着那只野兔的后颈。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昨天下午那片空地上,一遍一遍地射枯枝。二十步、三十步,风怎么吹,箭怎么飘,他手上渐渐有了数。
兔子的耳朵忽然朝他这个方向转了转。
郑晓没等它反应,屏住呼吸,指尖一松——“嗖”一声轻响,箭离弦,穿过林隙,“噗”地钉在那丛灌木边上半寸的泥土里。野兔惊得后腿一蹬,化成一道灰影钻进了更密的灌木深处,眨眼就不见了。
郑晓气得跺了一下脚,走过去拔出箭,看看箭尖上沾的泥,再看看灌木丛里那条细小的兽道,心头像被猫抓了一把。可他没急着追,而是蹲下来,看了看兔子跑掉的那个方向,泥地上又多了两枚新鲜的蹄印——方向朝坡上去了。
他慢慢直起腰,嘴角抽了一下,自己跟自己嘟囔:“跑得了兔子,还能跑得了窝么?”
把箭收好,他顺着兽道往上追去,眼前光字微微一亮:
【寻踪觅迹:27/100(未入门)】
【提示:循迹而追,心不可急,气不可浮。】
郑晓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握紧手中的榆木弓,一步一步朝坡上走去。日头正高,林中光影斑驳,少年的影子被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缓缓没入莽苍山的青郁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