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把苏惊蛰一行领到驿站,进入上等的雅间,上了茶,又端来一碟碟精致点心,人却没坐下来歇一口气,只在门口来回踱着,时不时探头往街那头望。
墨鳞族王室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卫兵回禀不过片刻,两位气度不凡的海族便踏进了门。走在前面的是墨鳞王的大哥墨怀远,一身墨青长袍,鬓边压着一枚鳞形玉扣;身后那位年岁略长,是墨鳞王的叔父墨承业,须发半白,眉眼却精神得很。墨鳞王今日有事出城,这会儿还不知道家里捡了天大的好事。
两人一进门,目光便被桌上的水晶盆勾了过去。
盆里清水微漾,一只巴掌大的粉色小海马歪歪斜斜漂在中央,圆脑袋有气无力地耷在盆沿上,像一条泡发了的粉色软糖。细细的小尾巴却缠得死紧,一圈一圈绕在苏惊蛰的食指上,怎么都不肯松。
再仔细看——那小东西鼓鼓的小肚皮上,有一道浅浅的银纹,在光里若隐若现,像谁拿细细的月色描了一笔。
墨怀远和墨承业几乎是扑过去的,四只手一起伸出,恨不得把这只幼崽捧进怀里好好疼一疼。
结果指尖刚碰到水面,那小海马地一下弹了起来。
快得几乎只剩一道粉影。它在半空翻了个漂亮利落的跟头,小鳍一甩,尾巴一抖,稳稳当当落在了苏惊蛰头顶,四只小鳍抱着脑袋蹲好,一双圆溜溜的小黑眼睛从发缝里瞪出来,凶巴巴的,奶凶奶凶的。
苏惊蛰只觉得脑袋一沉,接着就是一团软软的、湿乎乎的东西贴上了发顶,凉丝丝的水顺着额角一路往下淌,滴到鼻尖,滴到下巴。
她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
又是想打妹妹的一天。
墨怀远和墨承业愣在原处,对视一眼,眼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刚才那一下,快得连他们都没看清。翻身后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更是藏不住。海族幼崽三岁才开灵智,这只怕是还没睁眼多久,身法与灵力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资质绝佳。不,是罕见。
两人守着这只小海马,激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惊蛰头顶那团粉色。
海闻川咳了一声,打破了这古怪的沉默:两位前辈,要不……先坐下聊?
他心里其实犯着嘀咕。这两位在墨鳞族分量可不轻,尤其墨怀远,墨鳞王不在城里的时候,大小事务都是他一人暂代。这样的人物,为一桩海族幼崽激动成这副模样?
墨怀远和墨承业这才回过神,视线从那小海马身上挪开,看清了旁边站着的人,齐齐一怔。
三王子怎么在这儿?墨怀远问。
墨承业眉头一皱,下意识往苏惊蛰几人身上扫了一眼:鲛人王是有事要商议?
海闻川摆手:不是不是。我带几位人族朋友在满城逛逛,他们头回海下来,想见识见识风土。路上捡到这只小东西,正想着送回王宫去,巧了,遇上二位。
两位长辈这才恍然,朝海闻川和苏惊蛰几人郑重拱手道谢。
心里到底有些别扭——海族自来不喜人族,可这回人家实打实替他们寻回了一只海马族的王室幼崽,这份人情不能含糊。墨怀远的谢意行得尤其端正。
苏惊蛰一行全懵了。
连海闻川都懵了。
……什么王室幼崽?三王子张着嘴,一时没合上。
墨怀远点头,语气笃定:不错。银纹在腹,是海马一族王脉的标记。至于具体是哪一支流落在外的血脉,还得回去细细查证。
海闻川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也不算太离奇。当初苏惊蛰摸到那颗珠子时,整个人化成鲛人,尾鳞间透出的分明是极难得的高级血脉;苏惊羽也是一样。既然如此,苏惊羽如今化成一只海马,还带着王脉银纹——
嗯,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墨怀远看向苏惊蛰几人,好不容易按捺下心头的激动,又郑重谢过一回,这才问起 名字。苏惊蛰一一报了,只报名字,不提家世。这趟是来查事的,能低调就低调。
张杰和沈寒舟站在旁边,脑子却已经转到别处去了。
他们几个当时化成鲛人,谁都没沾上半点高级血脉,普普通通;偏偏苏惊蛰和苏惊羽姐妹俩,一个比一个吓人。如今苏惊羽化成海马,又是王脉,又是逆天资质。
这么捋下来——这珠子怕不是按实力定血脉?越强的,化出来越是那一族里的顶尖。
啧。
人比人,气死人。
墨怀远终于忍不住,看向苏惊蛰,声音都放软了三分:苏姑娘,我们……能不能探一探幼崽的灵根?
他心里痒得不行,可眼看着那小东西在苏惊蛰头顶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伸手是万万伸不出去的,只得老老实实同她商量。
苏惊蛰点头:可以。
她抬手,把脑袋上那团粉色轻轻托下来。动作已经够小心了,墨怀远和墨承业还是异口同声:
轻点轻点!幼崽娇弱——
——小心着来啊!
苏惊蛰顿了顿,把小海马稳稳捧在掌心,指腹顺着它的背鳍摸了摸:乖,让两位前辈看看灵根。
其实她早就探过了。变成海马之后,属性一点没变,还是那条极品变异雷灵根,纯粹、暴烈、一往无前。
苏惊羽甩了甩小尾巴,慢吞吞伸出一只小鳍,往墨怀远面前一递,那神情活像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典。
墨怀远双手发颤,捏住那只小得可怜的鳍,指尖极轻地探进一丝灵识。墨承业站在旁边,紧张得两只手互相搓,搓得手背都红了。
嘶——
墨怀远收回灵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
真的假的?
极品变异雷灵根?
他们海族世代居水,灵根十之八九是水系,少数变异出去的也不过是冰,寒凉一路。雷?雷系?
海族几万年来,压根没出过一个雷系的,更别提两个字。
墨承业眼看着墨怀远的手都在抖,急得直伸脖子,恨不得自己立刻上手,可对上幼崽那双奶凶奶凶的小黑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干着急。
苏惊蛰低头看了妹妹一眼。
苏惊羽哼了一声,把另一只小鳍也递了过去。
墨承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探完,整个人也僵住了。
半晌,他扭头看墨怀远,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