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许流苏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皱,随手把杯子放回原处,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苏斩心那份关于江宁诡校的报告就压在最下面。
他已经翻过三遍。
里面有用的信息实在有限,几处关键内容更是连苏斩心自己都无法确定,唯独那支救援小队的死亡名单写得清清楚楚,六个人,名字后面全是同样的红色标记。
许流苏合上文件夹,往旁边推了推。
指望再多看几遍就能找出解决办法,显然不太现实。
可江宁高中之外,还有一整座城市等着管理局维持。
收容室需要更换的材料、伤亡人员的抚恤、新发现的异常地点,以及各个小队提交的行动申请,零零总总堆在桌上,几乎盖住了他手边的半盏台灯。
许流苏抽出下一份。
目光扫过封面,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噬亡村......”
这是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许流苏顺着报告往下看,很快想起了这件事。
大约一个月前,管理局接到过那边村民的报案,声称村里出现了灵异事件。
接警时,对方的描述十分含糊,只反复强调村里最近不太对劲,希望有人过去看看。
当时没能确认具体的杀人规则,也没有足以判断等级的有效证据。
按照流程,局里派了一名专员前去核查。
之后便没了下文。
报告上的日期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最后一栏却依旧写着“等待反馈”。
许流苏翻到后面的联络记录。
专员的电话无人接听,工作通讯器也始终没有回应。
负责跟进的工作人员试着联系报案村民,同样没能得到结果。
一个人进了村,就这样消失了。
许流苏拿起笔,在出发日期旁边画了个圈。
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噬亡村的危险程度还无法确定。
既没有大范围的异常扩散,也没有接连送来的死亡报告,在江宁近期频发的灵异事件中,实在算不上显眼。
可整整一个月的失联,已经超过了正常调查所需的时间。
他在文件空白处写下“复核失联情况”,把这份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江宁诡校的档案旁。
眼下腾不出人手贸然深入,但至少该弄清楚,那位专员究竟失踪在什么地方。
然而正当他批完这份文件的时候,许流苏拿笔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
此时此刻,往日人来人往的管理局内,实在是太安静了。
就在几分钟前,明明还能听见值班人员在走廊交谈,大厅的指挥部也不时传来报案铃声,然而此刻,那些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似的,只剩下自己落笔时的沙沙轻响。
许流苏微微蹙眉,抬头看向门口。
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正顺着门缝渗进办公室内。
察觉到这点,他脸上的疲惫顷刻消失,眸光锐利。
是收容室出问题了?
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中冒出,许流苏的右手便已经探向身侧,五指探入空无一物的空气,仿佛握住了某个物件。
下一秒,一盏老式煤油灯被他从虚空中缓缓取出,灯身锈迹斑斑,玻璃罩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灰。
随着他的动作,内部灯芯微微一颤。
噗。
一簇绿油油的鬼火凭空燃起,将许流苏那张俊美的面孔衬得有些阴森妖异。
而随着无声的绿光缓缓扩散,门缝下渗进来的寒意顿时消失不见。
他沉默片刻,随后拎着灯推门而出。
放眼望去,只见空阔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远处的指挥部大门微微敞开,正中央的大显示屏还亮着,墙上的计时器也在正常跳动。
许流苏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
此时此刻,大厅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许流苏走过去,在最近的一名队员身旁蹲下,伸手按住对方的颈侧。
脉搏还在。
呼吸也很平稳,甚至称得上睡得安详。
可他接连叫了两声,对方始终毫无反应。
许流苏抬眼看向控制台。
内部收容区域的状态指示仍然亮着绿灯,警报也没有被触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这群人提前商量好了,要在同一时间集体睡上一觉。
手中的煤油灯忽然晃了晃。
绿火朝他身后的方向偏去。
许流苏猛地回头。
一具巨大的骷髅骨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背后!
它高得几乎顶住天花板,脊背微微弯曲,空洞的眼眶低垂着,正俯视面前这个提灯的人。
足有常人数倍大小的骨爪已经探了过来。
五根惨白指骨朝内合拢,指尖之间的阴影也随之收紧,试图将许流苏整个人捏进掌心,距离近得甚至来不及后退。
就在这一刻,旁边忽然响起了掌声。
“总算出来个清醒的。”
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小丑面具,两侧涂着夸张的笑容,配上微微歪斜的脑袋,看起来显得格外疯狂。
除此之外,小丑男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头戴耳机,手里捧着一台掌机,从始至终没有抬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另一个则看起来瘦得惊人,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裸露在外的手腕仿佛只剩一层松松垮垮的皮。
他落后小丑半步,神态恭敬,目光却一直停在许流苏手中的煤油灯上。
看样子,身后巨型骷髅便是此人的手笔
许流苏微微眯眼。
下一瞬,他提灯的手往上抬了半寸,灯芯上的绿色鬼火宛如碰到燃料一样,迅猛地蹿升起来。
惨绿色的光照过骨爪,原本正在合拢的五根指骨顿时僵住。
随后,那具巨大的骷髅张开了嘴。
它分明做出了惨叫的动作,周围却听不见半点声音,庞大的骨架在火光中剧烈颤抖,颅骨、脊柱、肋骨接连错开,像是突然失去了维系彼此的力量。
咔嚓。
一道裂响过后,骨架当场解体,无数惨白碎骨尚未落地,便在绿光中迅速淡去,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个瘦削男人肩膀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见状,小丑的眼中也浮现出一丝惊奇。
他看了看许流苏,又看了看那盏重新安静下来的煤油灯,语气里终于多出些赞许。
“有意思,区区江宁市,居然还藏着总部专员级别的战斗力。”
许流苏没有接这句话,视线扫过倒地的众人,最后落在小丑脸上。
“你杀了他们?”
“别紧张,只是让这些没有警惕心的家伙睡一会儿八二。”
小丑随意摆了摆手,注意力却始终放在煤油灯上。
“你这盏灯挺有意思,再让我看看?”
说话间,他右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了一把左轮手枪。
枪身十分破旧,边缘的漆皮早已脱落,握柄上还缠着发黑的布条,乍一看,是个几乎该被送进废品回收站的东西。
小丑将它握在手里,枪口随意地抬了起来,对准许流苏。
在御鬼者之间的较量中,忽然掏出一把枪,原本该是一件颇为可笑的事情。
然而许流苏的眉头却在这一刻蹙了起来。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浮现。
他看不出这把枪的底细,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提灯的手指微微收紧,灯罩里的绿焰也重新跳动起来。
小丑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食指缓缓搭上扳机。
“你们两个玩够了没有。”
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戴耳机的少年摘下一侧耳罩,眼睛仍盯着游戏画面,拇指连续按了几下。
“小丑,张宇,队长是让我们过来查案子,不是来拆台的,要是把这里弄坏了,耽误了队长的正事,等他回来你们自己解释。”
闻言,小丑扣着扳机的手指停住了,过了两秒才干笑一声:“就是打个招呼而已,别说得那么严重。”
“拿枪打招呼?”
少年反问了一句。
“......”
小丑讷讷地把左轮塞回了口袋。
许流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微动。
能让这种人仅仅听见名头便收敛下来的队长,再加上他们堂而皇之闯入管理局的作风......
“几位是总部派来处理沈夜事件的专案组成员?”
闻言,小丑点了点头:“你的消息倒是还挺灵通。”
“如此说来,你是沈御风?”
许流苏没有和他扯皮,径直开口问道。
听见这个名字,小丑连忙摆手:“可别,我哪配和队长相提并论?”
他伸手挠了挠面具后方的乱发,似乎对这个误会颇为无奈。
“叫我小丑就行,旁边那个瘦得快散架的,张宇。”
随后,他又朝打游戏的少年偏了偏脑袋:“这位是阎星,喂小子,先别玩了。”
阎星却是连头都懒得抬。
许流苏的目光依次掠过三人,手中的煤油灯依旧没有收起:“可我收到的通知,是三天后。”
“那是原来的安排。”小丑摊了摊手,“队长临时有事,让我们三个先过来看看情况。”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周围躺着的人,又忍不住笑了。
“不过,你们江宁分局的成色确实差了点,我们大摇大摆地进来都没费什么力气,人都‘死’完了,甚至连个警报都没响。”
“也就今天来的是自己人,躺一会儿就醒了,要是真有什么诡异闯进来,这会儿恐怕已经......”
那语气像是在好心提醒。
可眼底的那一丝轻蔑和慵懒,怎么看都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