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试炼帖下了!
桃夭的声音隔着半条药田砸过来。沈青梧正弯腰给最后一畦凝灵草浇水,直起腰,水壶还在手里滴着水。
昨儿师父才说两日内。她把水壶搁上田埂,帖呢?
布告栏,人挤得跟赶集似的。桃夭一把拽住她手腕就跑,出大事了!名单里有孟行舟,还有个闻人家的少君!
沈青梧脚下一顿,被她拖着往前。孟行舟是内门弟子,凑什么热闹?
说这次试炼前三定丹会候补,内门那帮人也坐不住。桃夭撇嘴,我看他就是冲你来的。你把他毒丹方当众拆了,他能咽下这口气?
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沈青梧挤到前头,一眼扫过那张黄麻纸。
【青蘅宗内门试炼帖。三月十八开试。一试丹道,二试剑武,三试问心。剑武末场,入后山药谷采集实战。候补一十二人,列名如左:……孟行舟、闻人澈、沈青梧……】
十二个名字,杂役出身的只她一个。
看最底下!桃夭在人群外急得直跳脚,底下那张纸条!
沈青梧的目光落到榜尾。主文下方另贴着一张窄条,墨色新,字迹工整得过头,像誊抄了三遍才敢贴上去:
【补:凡出身杂役之候选者,丹试须三炉皆成,武试须连战三场、无一败绩,问心须历三重心关。中途一败,即夺资格,三年内不得再考。】
条末一方朱印。执事房的印。
她凑近那张纸条,鼻尖几乎贴上纸面。围观的人只当她是在发愁,没人留意她微微翕动的鼻翼。
沉香。老方子调的朱砂泥,干得发暗,从纸背透出一股压了很久的旧味。
她又偏过头,嗅了嗅主文那方印。新泥,亮,带着苏合香。
同一张榜上,两方执事房印,一旧一新。
人群已经炸了锅:这不是明摆着堵杂役的路吗!杂役出身吃他家米了?我看这纸条贴得蹊跷,好端端的试炼帖,补什么补……
沈青梧退出人群。趁乱,她把那张补条一字不漏誊了下来,连那方朱印的形色也描在纸上,叠好收进袖口。桃夭立刻迎上来,压低嗓子:纸条我瞧过了,执事房的章!他们怎么能——
沈青梧把她拽到墙根,那方章,盖的是去年冬天以前的陈印泥。执事房今春换了新印泥,主文上那方才是苏合香的新货。
桃夭眨了眨眼,没接上话。
同一个执事房,两方印。沈青梧慢慢地说,新印贴主文,旧印贴堵我的条子。
……旧印是哪来的?
我今晚去问。她拍拍桃夭的肩,转身往药田走,下午帮我搬家。帖子下了,内门候选的居所,该腾出来了。
内门候选居所在丹峰半腰,青瓦小院,一人一间,比外门的大通铺强出十条街去。可沈青梧前脚放下包袱,后脚管事的婆子就到了。
赵嬷嬷,候选居所的管事,一副笑模样,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她捏着沈青梧递上的候选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慢吞吞开口:沈姑娘。杂役出身能住进这院子,头一份。
托宗门的福。
托福好。赵嬷嬷把令牌还她,笑容半分不减,只是院里的规矩跟外门不一样。柴炭灯油按月领,丹炉两人合使一口,夜间落锁,亥时正,过时不候。
桃夭在旁边眉毛一竖:柴炭按月领?我怎么听说候选的例份是双份?
那是内门弟子的例。赵嬷嬷眼皮都不抬,候选嘛,先凑合着。
你——
桃夭。沈青梧按住她,双份单份,我不差这点。她转向赵嬷嬷,笑了笑,嬷嬷,例份的事不急。我倒想问一句——执事房这两日忙着印试炼帖,新印泥用得可还顺手?
赵嬷嬷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打量她半晌:沈姑娘还管这个?
随口一问。苏合香的,好闻。
赵嬷嬷没接话,收了算盘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沈青梧一时没看透。
你跟她说印泥做什么?桃夭凑过来,压低声音。
试试水。沈青梧把被褥抖开,右肩旧伤被抻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她要是接话,说明换印泥不算秘密;她装聋——
说明有人在捂这件事。桃夭接得飞快,眼睛亮起来。
聪明。沈青梧笑了,还有件事。昨晚,我引气成了。
桃夭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什么时候的事?
你问过我吗?沈青梧把被褥叠好,师父说根基未稳,别让外人知道我修得多快。你是外人吗?
我是你姐!桃夭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她胳膊,又赶紧压低声音,炼气一层?真成了?那武试三场你还怕个屁——不对,你还是怕个屁,人家孟行舟筑基中期,你一层去连战三场——
所以我今晚要去见个人。沈青梧打断她,练剑。
居所不大,一床一桌一柜,窗下搁着口半新不旧的丹炉。她正盘算着怎么把炉子擦出来,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阿芦。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怀里抱着一卷纸,见了她就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她蹦进来,把纸卷往桌上一铺,献宝似的展开。
是一幅画。丹峰的地形图,画得歪歪扭扭,却什么都有:丹房、执事房、玉牌库、藏经阁,连后山的旧石屋都标了个小箭头。执事房的位置,阿芦用炭笔重重圈了三圈,旁边画了个提着灯的小人。
芦芦画的?沈青梧蹲下来,捏捏她的脸,什么时候的事?
阿芦比划:白天跟着桃夭姐姐搬东西,偷偷数了一路。她又指指那个提灯小人,做了个的口型,又指指执事房。
她怎么知道的?桃夭凑过来。
阿芦蹲下,用手指在桌上画了条线,又画了个提灯的小人:执事房墙根下的土,被踩平了一条道。新踩的,天亮前踩的——她早上路过时,那排脚印上头还压着露水。
沈青梧盯着那歪歪扭扭的提灯小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丫头。她揉了揉阿芦的头,把画叠起来收进怀里,这画,借姐姐用一晚。
夜里,丹峰落了锁。候选居所的灯一盏盏熄了,沈青梧摸黑起了身,从枕下抽出那幅画,叠成巴掌大塞进怀里。
桃夭下午就没走,说回外门太远,凑合一宿,顺便把阿芦也捎了来。此刻一大一小蹲在院后的墙根底下,见她翻窗出来,桃夭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白天买的酱肉和酒。夜巡的弟子好打发,问起来,就说给后院的老修士送宵夜。
阿芦在阴影里抬手往执事房方向一指,又指指自己。
三道影子贴着夜色往执事房摸去。阿芦在前头带路,拐角、回廊、哪块砖松、哪扇门响,她白天都摸过一遍,走得比猫还轻。
账房在执事房最里进,门上挂一把黄铜锁。沈青梧蹲在门前,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玄铁的,裴砚教她剑时顺手磨的——在锁孔里捅了两下。宗门的老锁,簧片松得能唱歌,簪尖一挑就开了。
屋里一股墨香混着陈纸味。她摸到窗边,借着月色找到那排账架,指尖从一本本册脊上滑过去,停在字那本上。
执事房墨账。
师父那晚递来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执事房去年冬天的墨账。今夜,她总算翻到了这一页。
去年冬天,腊月,北山松批。
沈青梧一页页往前翻,翻到腊月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页纸比前后几页都新。新得不明显,可这双手是靠鼻尖和舌尖吃饭的——纸浆里混着今春的灯草灰,做旧的手艺再细,骗不过她。她把那页纸对着月光眯起眼:字迹仿得工整,领墨的衙门、数目、签收人,一样不缺。可太工整了。账房先生的字再端正,落笔也有轻重;这一页的每一笔,都匀得像量着尺子描出来的。
有人把腊月那一页揭了,重抄一张贴回去。
重抄的页上,领墨记录整整齐齐,唯独少了北山松那一笔。原本该记北山松墨领用的那一行,被一句敷衍的杂项用度顶掉了。
沈青梧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那锭墨,就是匿名信上的墨。写信人用的是执事房去年冬天的北山松墨,而记着那锭墨去向的一页,被人整个换掉了。
她合上墨账,又摸向另一侧的柜子。锁还是老锁,簪子一挑就开。里面是执事房的用印登记,报失、补刻,都记在这上头。
去冬腊月廿三:执事房主印失窃,当日报执法堂备案。廿六:补刻新印,配苏合香印泥启用,旧印泥一并封存。
沈青梧盯着那两行字,后脊梁慢慢爬上一层凉意。
主印失窃,旧泥封存。可那张堵她路的条子上,盖的正是一方沉香老泥的旧印。
执事房报失的那方章——今晚,印在了堵她路的条子上。
她伸手想翻备案册的下一页,指尖刚碰到纸角,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桃夭在门边低低咳了一声。
沈青梧把登记册合上,原样塞回柜里,锁好,退回账架后的暗影。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远了。
她贴着墙根退出来,阿芦在转角探出脑袋,手里攥着一根从墙上薅下来的枯藤,朝她晃了晃:夜巡的,走了。
三道影子又贴着夜色摸回了候选居所。
沈青梧把桃夭和阿芦安顿好,自己却没回屋。她绕过居所后墙,沿着画上那条小箭头,往后山的旧石屋走去。
石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灯。裴砚坐在灯下,膝上横着那柄无鞘的剑,正拿一块旧布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内门的床,睡不惯?
内门的床再软,也比不上这儿风凉。沈青梧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临摹的附条纸摊在地上,你看看这个。
裴砚垂眼扫过那行字,半晌:三倍考核。
丹试三炉,武试三场,问心三重。沈青梧道,杂役出身,就我一人。
你怕武试?
怕它做什么。刺虚一剑,三场够我练三遍。她顿了顿,我真正要你看的,是底下那方印。
裴砚的目光落到那方朱印上,看了一会儿:陈印泥。
执事房今春换了苏合香的新印泥,主文那方是新章。这方章,盖的却是去年冬天以前的沉香老泥。沈青梧一字一句,我今晚翻了执事房的用印登记——那方主印,去冬腊月廿三就报了失窃,廿六补刻了新印。
石屋里静了片刻,灯花地爆了一下。
报失的印还能盖出来。裴砚慢慢地说,只有一种活法——偷印的人,从没离开过执事房。
或者,报失本身就是假的。
都一样。他把剑搁下,抬眼看着她,执事房里,有人既碰得到章,也碰得到账。
沈青梧点头。她又想起那封引她去藏经阁的信,信纸上的北山松墨,浸透纸骨的禁园焦甜。写信的人,和盖章的人,未必是同一个。可他们都从同一间屋子里出来。
师父让我查去年冬天的墨账。她说,我查到了——腊月那一页,被人整个换过。北山松那笔领墨记录,没了。
裴砚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写你那张信纸的墨?
写信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裴砚的声音很淡,可他想让你知道,你的灵根是怎么回事。
……所以执事房那间屋里,至少两个人。一个写字给我留门,一个盖章把我堵死。沈青梧笑了一下,眼底没什么笑意,我本来想,三倍考核,三炉三场三重,接就是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们怕我进门,才会连夜改账、搬出那方的章。既然怕,我更要进去。她起身,弯腰吹熄了那盏豆灯,黑暗里声音很稳,那方章去年冬天就报了失窃,今晚却端端正正盖在堵我路的条子上——我要看看,执事房里,到底是谁的路,谁的门。
灯灭了,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两个人相对而坐的影子。裴砚沉默良久,把那柄无鞘的剑往她面前推了推。
练剑。三场,从今夜开始。
她往回走的时候,后山的风把那张临摹的条子吹得哗哗响。沈青梧把它重新叠好,贴身收着。
执事房的章,去年冬天就报了失窃。可今晚,它端端正正盖在了堵她路的条子上。
她不知道盖章的是谁,也不知道写信的是谁。她只知道,三月十八,三倍考核,她要去——把那间屋里的人,一个一个,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