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布画里的那条河,她天不亮就去认过了。后山河,绕药奴棚西墙,一路往山门方向去。河边没有无脸的人,也没有红灯——只有阿芦蹲在棚口,看她摊开那片破布,直摇头。
不是她画的。阿芦的画,河上永远画着波纹,这片布上的河是平的,像被人拿炭条草草抹了一道。
青梧把破布折好收进袖袋,没再问。有人借药奴棚的布递画,画里点着一盏朱砂灯,灯的方向指着河。是谁、为了什么,等丹会散了,再去顺河找。
天光大亮,丹坪铜钟响了七下。丹会正试第一场,开炉。
丹坪今日坐了四排。娄长老执印居中,赤乌令仪坐主评审席,手边一盏茶,连看都没往人群里多看一眼。顾沉璧坐在她对面一席,慢条斯理地擦他那把旧酒葫芦,擦得很专心,像今日只是来看热闹的。
考帖发下来,指定丹:三转清心丹。主药清心草,辅药凝神花粉、灯芯草,引子薄荷霜,三转火——文转武,武转文,文火收。这丹不难,难在火序吃得分毫不差,火候不到,丹心必空。
料盘端上来,青梧先看自己那盘。清心草三株,灯芯草一束,引子半盏,都对。不对的是那包凝神花粉——她凑近闻了闻,粉里多一股细凉的涩气,是生草研碎了搅进去的。捻起一撮在指腹搓开,凝神花是青白,这粉里藏着灰绿的细末。
蚀灵草。碾成粉混进辅药,分量卡得刁钻,肉眼难辨,就等着她一头栽进去。
她抬眼扫了一圈。孟行舟在左首第一炉,正低头拨自己的火道,神色坦然得过了头。
第二处手脚在她揭炉时现了形。火道堵了半指——炉眼一开,火头就偏,温升比寻常慢半拍。堵的不是火,是火序:三转清心丹吃火序,前段温不起来,中段武火接不上,收丹那一下,丹心必空。
两处局,都冲着丹心必空四个字去的。
青梧没声张。第一手,焙粉。她把那包凝神花粉倒进干锅,微火慢焙。蚀灵草的蚀灵素最怕火,一炷香下来先走尽了;凝神花耐焙,反倒去了生涩。锅里腾起一阵细烟,她趁热把粉过了一遍细筛,剔掉失了药性的渣末——剩下的,是干净的青白。
第二手,转炉。火头偏,她就将炉位转半圈,让堵住的那面背过风去,再压半刻文火,把前半段火序拖长。火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堵了半指,她就当这炉丹本就该慢半拍来炼。
第三手,她没有急着揭,只把捻过的那撮生粉收进油纸角,揣进袖里,又往炉底看了一眼。泥丸干透的颜色,她记下了。
成丹时满坪飘香。她那一炉三转清心丹,开盖三粒,圆润清透,全无杂色。
品丹是正试最要紧的一环。主考、主评审各尝一粒,候选人对面互品一粒。
青梧分到的是孟行舟那炉。三粒丹躺在白瓷碟里,色如新雪,香带清露,比他平日丹房的手艺高出一大截。她捻起一粒送到唇边,药性入喉,圆融温润,一路熨到丹心——前段火候极漂亮,环环相扣,一层裹着一层,收得极稳。
然后她尝到了那道断口。丹心处温存欠了三分,药性到那儿断了半拍,像一口气没喘匀。
前段火起急了半拍,后段续不上。外人看是火候不稳,她看的是那道火路:环火裹丹,三转一气。浮云洲的运火诀直进直收,没有这种绕着丹心走的走法。
这手火法,不是浮云洲的教法。
灵谱无声地翻了一页,把那炉丹的灵气指纹拓了进去。她比了比——赤乌令仪袖口那道衔日纹的走势,和这火路,是同一种手。
背后的人,指向客院。
青梧垂下眼,报了平平一句:孟师兄这炉丹,药性圆融,唯丹心温存欠三分——前段火起得急了半拍,后面接得不匀。
孟行舟的脸色,在她开口那一瞬变了一下,又立刻平了。
娄长老捻起一粒尝过,又剖开一粒看丹纹,半晌放下:丹心温存不足,属实。上品之下。
轮到孟行舟品她那炉。他捻起一粒,闻了闻,神色就有些不对——似乎没料到她真能炼出来。再尝一口,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无言。
三粒无瑕清心丹摆在他面前,干净得不像话。
沈师妹好本事。他放下丹,笑了一声,那盘料里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清楚。能炼出这样的丹——是夹带了私药,还是半路换了料?
青梧没恼,甚至笑了一下:孟师兄说得对,那盘料里什么光景,是得说清楚。
她转身,从袖中摸出那只油纸角,摊开,一撮灰绿的细粉还带着生草的涩气:这是我那包凝神花粉里拣出来的。娄长老,烦您验一验,混在里头的是不是蚀灵草。
娄长老接过,两指捻开,鼻下过了一遍,眉头拧起来:蚀灵草。碾得这么细,掺进辅药,肉眼难辨。……又是库房账上的东西。
还有这炉。青梧敲了敲自己的炉沿,火道堵了半指,温升慢半拍。劳驾,验一验。
执事弟子取了火钳探进炉底,半晌勾出一团泥丸。湿泥搓的,干透了,正好卡在火道半指处。泥色发红,和内门库房后墙的夯土一个色。
全场静了一瞬,又炸开一片私语。
孟行舟的脸色终于兜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娄长老把那枚泥丸放在案上,目光沉下来:乙七炉,今早备炉,谁经的手?
台下没人应。钱管事的名字在青梧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有些话现在说出来是打草惊蛇,线头却已经露了。
娄长老最终只说了句:验炉验料的事,我报执事房,一查到底。公事公办,四平八稳。
孟行舟忽然笑了。那笑来得没头没尾,眼角眉梢都带着冷。
沈师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正好让整个丹坪都听得见,你炼丹是好手,尝丹也是好手。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输了丹,总想弄明白自己输在哪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握剑那只手的虎口上——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一个药田杂役出身的丹师,不该有这样的茧。
你那套剑的路数,我认识。他说,教剑的人,是不是姓裴?
丹坪上那点私语,一瞬间全灭了。
裴。樊执事案发那晚当众抛出的一个字;后山旧石屋那把火,执法队要围剿的通缉剑修。这两个字落到丹坪上,砸进冰面,无声无息。
顾沉璧擦酒葫芦的手,顿住了。
青梧抬眼,对上孟行舟的视线。她没答,只是把娄长老剖开的那半粒丹又翻了翻:孟师兄眼力这么好,认人认剑都认得准——那我也有个问题想问。
她把那半粒丹举起来,丹心那道断口正对着日光:师兄这手环火裹丹,一气三转,火路绕着丹心走——浮云洲的丹谱上,我可没见着这个教法。师兄这手运火,又是跟谁学的?
孟行舟的笑,冻在了脸上。
环火裹丹。四个字比字还响——满坪的丹师都听得懂,这种走法不是浮云洲的东西。而丹坪上唯一的外来客,此刻正坐在主评审席上,手边一盏茶,神色分毫未动。
孟行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接不上来。他不能答。答了,就是当众承认自己跟外域学火法;不答,就是默认。
好了。赤乌令仪终于开口。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温温的,却不带半点火气,丹会论丹。剑法也好,火法来路也罢,押到丹会之外去论。
她看了青梧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当没看见。青梧袖袋里那片破布上的朱砂灯,却忽然烫了一下。
沈姑娘这炉三转清心丹,丹体纯净,火候平正,本场之首,当之无愧。赤乌令仪说,散了吧。
散场时,顾沉璧先她一步起身,经过她身边,丢下一句:虎口的茧,藏好。
青梧怔了一下,再抬眼,老头已经走远了。
廊柱下,谢无咎不知站了多久,隔着半场人,朝她遥遥拱了拱手,笑得和煦。青梧回了个礼,袖袋里那片破布,又往里按了按。
桃夭从观席那头挤过来,脸上还带着气:那个孟行舟,输不起就掀桌,什么玩意儿——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有。青梧说,走吧。
她走出去三步,身后那道声音追上来,不高不低,正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沈青梧。你不说,我也认得出——教剑的人,是不是姓裴?
青梧的脚步骤然一停。她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虎口那道茧。阳光底下,虎口那道茧晒得发亮。
她把手收进袖里,走回午后的光里,步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