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换了。
还是那张脸——眉是她的眉，眼是她的眼，连鬓角那根总不服帖的碎发都画得分毫不差。可下颌那颗痣没了。
沈青梧排在望京镇西门的队伍里，隔着几层人头看那墙上的新画。她正扮着个走方医婆，兜里那壶当幌子的药汤还烫着，汤里的苦味却一路窜到了舌尖底下。
画上的人，比画她的人更了解她。
下颌的痣是她自己点的，防的就是画像。可梁渠那位三验官，到底把下颌有痣报了上去；总阁的人不傻，一推一敲，痣就成了假的。画像去痣，是把她的伪装也一并画没了。画旁贴着一行小字，朱笔写的，字字扎眼：
善易容，精丹道，同行者剑修。
精丹道三个字，只有亲眼见过她品道的人才写得出来。西关那位白执事，到底还是把她的骨头递了上去。袖袋里那枚燕白衣的铜牌，忽然又冷又沉。
队伍前头传来封镇的锣响，城门轰隆隆合拢了半边。
温知返在她身后看了那画像很久，忽然退出队伍。
同行者剑修——这一行字，把我也写进去了。他压着声笑，三个人走这扇门，就是三张脸往刀口上凑。我不奉陪了。
你走哪条路？
我自有我的走法。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到裴砚身上，末了把声音压得更低，总阁的缉丹阁使骆呈，有个老毛病——拿不准的人，往身上放一颗引路丹，放你走，等你自个儿走进他碗里。过了这关，把贴身的东西都翻一遍。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温知返已经退进巷子的阴影里，只剩一句话飘回来：
我在他碗边站过。
沈青梧和裴砚交换了一个眼神。裴砚没应声，只把佝偻的背又压低了些，喉头滚出一串憋着的咳。
轮到他们了。
望京镇的镇门下站着两拨人。验凭的是一队青袍小吏，拦在门洞正中的，是个穿墨青官袍的中年人——脸白，眼细，手里没有刀剑，只揣着一面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着丹圣阁的阁徽。他身后半步，懒洋洋倚着门柱的，是边七。
温知返没说错。门洞正中这位，就是骆呈。
沈青梧心跳快了一线。她认得边七，认得他闻东西的姿势——西关城外，他隔着半条巷子闻过裴砚腕上那道锁纹的味道。画像上那一行同行者剑修，边七比谁都记得牢。
路引，丹凭。骆呈伸手，声音很平。
沈青梧颤巍巍摸出两张纸，侧着耳朵：啊？官爷说什么？
路引，丹凭。他重复了一遍，也不恼。纸到他手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真的。周娘子托人办的那套，经得起翻。
打哪儿来？
西边来的，走方卖药。她含含糊糊，带老伴进京看咳症。
话没说完，裴砚就咳了起来。那咳声又深又重，从胸腔里滚上来，听着像一口老肺痨。他弯着腰，背一耸一耸，怀里捂着一壶药酒，袖口露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冷毒压了一整天的剑息，这一咳倒有七分是真的。
骆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没说话。
边七却从门柱上直起身子，慢悠悠踱过来，停在裴砚面前。鼻翼翕动两下，眉头一皱：这酒，够劲。
裴砚没抬头，咳得更凶了。
病秧子，脚底下倒有根。边七忽然说，目光落在裴砚的脚上。
沈青梧后背一凉。裴砚扮病翁扮得再好，下盘也骗不了人——站桩二十年的剑修，再怎么佝偻，那一双脚也钉得比寻常人深。
骆呈的目光从边七脸上滑过去，没接话。
边七也没再说下去，退回门柱边，又懒洋洋靠住了。
老人家。骆呈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反常，你这篓子沉，我让人帮你搭把手。
沈青梧心头警铃大作，可她不能动。她是耳背的穷医婆，官爷心善要帮忙，她只有千恩万谢的份。
一个小吏上来，替她扶了扶背带。那只手在篓底多停了一瞬。
篓子沉了一线。
沈青梧垂着眼，把千恩万谢的话说全了，佝偻着背，慢吞吞进了镇门。
走出五十步，裴砚的咳声止了，低声说：他往你篓里放了东西。
沈青梧的手指探进篓底，摸到一颗油纸包着的蜡丸，不动声色收进袖里。
她说，晚上看。
夜里，客栈的油灯下，沈青梧把当天收的药一样样理出来——走方医婆的规矩，当天的药当天理，少一颗多一颗，她心里都有数。
所以那多出来的一颗，瞒不过她。
油纸剥开，是一枚尾指肚大的蜡丸，蜡皮上压着丹圣阁的阁徽。掰开蜡，里头一颗灰白色的丹，不香，不亮，静悄悄躺在掌心里。
她伸出舌尖，沾了一下。
凉。那股凉顺着舌尖一路窜进识海，她整个人僵住了——这凉她太熟了。贡丹的凉，血丹的凉，裴砚剑心里那口冷毒的凉。
锁的料。
引路丹。她把丹放回油纸里，声音发干，丹心里掺了锁的料，每隔半个时辰吐一丝丹气，罗盘一照就能追。丹圣阁缉人的家伙什，用的也是锁的料——西关卖的药，京畿收的贡丹，如今连追人的丹，都是同一条链上的货。
裴砚坐在床沿，看着那颗丹：要等你自个儿走进他碗里。
那我把碗端到别人家门口去。沈青梧捏着油纸包，忽然笑了，罗盘追的是丹气，不认人。明早这颗丹上了赤乌氏的车，骆呈追到的，就是赤乌氏的库门。
京畿收的网，落点都在河湾。押运册上那一行下一站，澜京写的不是城，是城外的码头——白日进镇前，她趴在镇口的老槐树上数过：天色将明时，赤乌氏的车队从镇西车马行出发，拉粮、拉酒、拉药材，沿河走三里，落进河湾那片黑压压的仓房。
车马行前有人看着。裴砚说。
所以——沈青梧在灯影里弯了弯眼睛，要劳烦病翁，明早在车马行门口，咳得再响些。
裴砚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还没把脉。
她一愣，随即失笑，摸黑替他搭上脉。冷毒在腕下微微翻着，白日压剑息压得狠了，反扑了一线。她按住那线凉，压了半晌，才说：明日后，你歇三天。
裴砚应了一声，剑在篓底，裹着布。
我知道。
明早我堵车马行的门。
你别露剑。
不露。
天色将明。望京镇西头的车马行前，三辆黑帷车正在套马。车帘上绣着半轮黑日，风一掀，禁园那股焦甜味便滚出来，混着药材和牲口的骚气。
沈青梧挎着酒坛子凑上去，枯着嗓子喊：官人，买跌打药酒不要？老身的酒，三里外都闻得见香。
押车人斜眼瞧她：老婆子，我们赶路。
赶路才要带。她压低嗓门，一副穷酸算计的样，三十文一壶，擦骨治伤，到澜京转手能卖一百。
押车人给她逗乐了，掏钱买了一壶。她收钱递酒，手一抖，坛子歪了，押车人慌忙去扶——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她另一只手已经探进车上的粮袋口，油纸包无声无息落了底。
车马行门口，病翁咳得惊天动地，咳得押车人直骂晦气，又是赶又是推，把咳得再响些贯彻了个十成十。
车队出镇，朝河湾去了。
沈青梧没有跟去。她回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远远看着三辆黑帷车沿着河走，越走越小。
半个时辰后，镇门里忽然涌出一队青袍。当先那个穿墨青官袍的，手里那面铜盘正指着河湾的方向。他追得很急，青袍下摆都翻出了浪。
沈青梧在槐树后头弯了弯嘴角。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河湾方向腾起火光。
火起得极快，黑烟滚滚。隔着三里地，她都能闻到那股焦味——烧焦的药材味里，夹着一丝她熟悉的、禁园的焦甜。
那队青袍已经扑到仓房门前。火光里，骆呈站在库门口，手里拈着什么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可她猜得出——那枚蜡丸，或者蜡丸的壳。他抬起头，朝望京镇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了三里地，她知道自己脸上那点笑他看不见。可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她低声说。
裴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他还是那身病翁打扮，背却直了，手里握着一卷从篓底取出的布——布里头裹着剑。他没拔，就那么握着，看着河湾的火。
火光边上，一个人影站在仓房侧门前，没有进去，脸朝上风，鼻翼翕动着，像在空气里找什么。
那个站姿，沈青梧认得。她伸手，按住袖口那个断香粉的荷包。
他闻不到你。裴砚说。
他闻的不是我。她轻声答。
断了的香，慢慢闻，总能闻回来的——边七这个人，从来只认这一条理。可今夜他闻到的，是那三辆烧焦的黑帷车，一座被人点了火的库房，和一整条断在河湾的香。
裴砚没接话。火光明灭间，他忽然问：值么？
值么。为了一张新画像，烧掉赤乌氏一座京畿的库；为了一颗引路丹，把总阁的缉丹使引到别人家门口。从此画像上那一行小字后面，还要再添四个字——心狠手辣，借刀杀人。
沈青梧望着河湾的火光，火光在她眼睛里跳。
值不值，她说，要看库底埋着什么。收的手的库，从来都是两层——面上那层是给人巡检看的，底下那层才是真账。西关的栈子如此，河湾这座，也跑不了。
火又蹿高了一截，映得整条河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