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石楼梯拐角处。
两支本该擦肩而过的队伍,在这一刹那,诡异地停滞了。
穿堂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扬起那层厚重浓黑的真丝围巾。
黑纱之下。
四目相对!
苏梦柔只觉得有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几乎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温祈安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
此刻。
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戏谑。
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神明,在俯瞰着一只企图藏匿在阴沟里的卑微臭虫!
“她认出我了?!”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认出我?!”
苏梦柔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剧烈战栗。
在大西北采石坑里的那段暗无天日的非人折磨。
陆时凛那冷血无情的一脚断骨。
温祈安面不改色灌下烈性哑药时的残酷决绝。
所有的恐惧,如同一场噩梦,疯狂地撕扯着她的残存理智!
但很快。
强烈的求生欲与孤注一掷的恶毒,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恐慌。
苏梦柔死死咬紧了烂掉的后槽牙,在心底疯狂地安慰自己:
“冷静!我叫苏柔!我是中央艺术学院的学生!”
“我有红头公章!我有完整的户籍证明!”
“这里是天子脚下的大学校园,大庭广众之下,她没有任何证据,能拿我怎么样?!”
想到这里。
苏梦柔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迅速浮现出一层楚楚可怜的委屈水汽。
她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猛地向后缩了半步。
双手死死抱紧怀里的画夹,把头埋得极低。
喉咙里发出两声微弱、无辜的“嗬嗬”喘息。
活脱脱一副被名门贵女当街霸凌的弱小残疾人姿态!
走在前面的艺术学院带队女老师见状,眉头微微一皱。
立刻上前一步,将苏梦柔护在了身后,有些不悦地开口:
“这位中医系的同学,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老师打量着一身素雅大方的温祈安,语气带着艺术院校特有的清高:
“这是我们国画系特别选拔的学生联络员,苏柔同学。”
“苏柔同学早年在西南边陲采风时,遭遇特大火灾,不幸毁容失声,身体一直很弱,见不得生人。”
“若是无事,还请让一让,不要耽误了我们两校的交接工作。”
这一番话,护短之意溢于言表。
周围几个艺术学院的年轻男学生,看着温祈安那张明艳绝伦的面容。
虽然心头惊艳,但看着苏梦柔那副瑟瑟发抖的残疾模样。
也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是啊,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挡在楼梯口堵人呢……”
“苏柔同学本来就自卑,这么盯着人家看,太不礼貌了。”
听着周围同学对自己的同情与维护。
黑纱之下。
苏梦柔嘴角忍不住咧开一抹恶毒至极的狞笑。
装弱!
在人前装弱扮可怜,永远是她对付所有正义之士的无上法宝!
温祈安,你就算成了全省状元又如何?
在道德的制高点面前,你一样拿我没办法!
然而。
在所有人或是疑惑、或是不满的注视下。
站在台阶上方的温祈安。
非但没有半点尴尬与退缩。
反而。
她缓缓收回了下垂的手,双手极其自然地插回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从容不迫地,踩着皮鞋,一级一级。
走下了台阶。
温祈安在距离苏梦柔仅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那双清澈的杏眸微微一挑。
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寸寸剖开那层虚伪的黑纱。
“苏柔同学?”
温祈安红唇轻启,声音清冷悦耳,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
“采风失火?毁容失声?”
温祈安轻轻吸了一口空气中飘荡的气味,随后,失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如冰玉相撞,却带着让苏梦柔神魂俱颤的森然杀机!
“这位老师,你恐怕被你的好学生给骗了。”
温祈安转头看向那位艺术学院的女老师,语气平和,却字字如惊雷落地:
“我自幼习医,对天下百病的气味最是敏感。”
“这位苏同学身上散发出来的,可不是什么火烧烟熏的焦糊味。”
温祈安往前逼近了半寸,目光直刺黑纱深处:
“那是常年生活在零下三十度极寒冻土之下、三度深度冻伤溃烂的死肉腐臭!”
“她脖颈处的皮肉发紫干瘪,声带僵死。”
“那是被烈性腐蚀性药粉生生灼穿了声带黏膜的剧毒之相!”
温祈安的声音在大理石走廊内回荡,铿锵有力:
“更奇妙的是。”
温祈安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苏梦柔那只不自然拖拽的右脚上。
“她的右腿胫骨与腓骨曾发生过严重的粉碎性骨折,愈合极其粗劣。”
“这种从三米高空疾驰的重型货车铁皮车厢上、生生摔断的特殊骨折痕迹。”
温祈安抬起头,那张绝美清丽的面庞上,绽放出一抹如骄阳般冰冷的冷笑:
“不知道西南边陲的哪个画架,能把人摔成这副重刑犯逃狱的惨状?!”
轰——!
重刑犯逃狱!
剧毒灼喉!
重度冻伤!
这一连串极其专业、极其精准的临床病理推断。
如同连环重炮,狠狠轰在了整条走廊所有师生的头顶上!
艺术学院的女老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色大变。
几个男学生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惊骇地看着身旁那个浑身发抖的“柔弱哑女”。
黑纱之下。
苏梦柔那张用厚粉遮盖的面孔,在一瞬间惨白如死灰!
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做梦也没想到。
温祈安甚至不需要揭开她的面纱,不需要看她的证件。
仅仅凭借着一眼的观望,凭借着空气中的气味。
就几乎将她在西北经历的一切,当众给彻底扒了个底朝天!
“你……你休要胡说八道!”
苏梦柔吓得在心底疯狂咆哮,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惊恐惨叫。
连滚带爬地往艺术学院老师身后躲去。
“够了!”
站在温祈安身侧的顾清风,猛地跨步上前!
青年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俊脸沉凝如霜,眼神锋利如剑。
“我们师姑乃是顾老亲传的关门弟子,全省理科总状元!”
顾清风冷冷地盯着缩成一团的苏梦柔,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威严:
“我师姑一眼定生死,从无半分虚言!”
“一个身份不明、浑身散发着死肉腐臭的女人,也配踏入我们中医大最核心的药理实验室?!”
顾清风一挥手:
“出去!别脏了我们系里的地!”
顾家大少爷一发话,全场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艺术学院的老师吓得满头大汗,哪里还敢顶嘴,连忙扯着苏梦柔的胳膊往外拉: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先去普通教室……”
然而。
就在苏梦柔如蒙大赦、准备狼狈逃离的千钧一发之际。
温祈安却突然抬手,制止了顾清风的驱赶。
“等等。”
温祈安转过身,神色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学术探讨。
她当着惊魂未定的苏梦柔的面,极其从容地对身旁的系主任微笑道:
“主任,既然是两校联合编纂,我们自然要展现最高规格的学术诚意。”
温祈安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眸,有意无意地,在苏梦柔身上轻轻一扫。
语气放得极慢,字字清晰无比地落入苏梦柔的耳中:
“今天下午,我会将那三套刚刚从库房取出来的宋代绝版古医残卷。”
“连同我母亲生前留下的那部手抄本——《叶氏千金奇方全录》。”
“统一存放在三楼302特级实验室内。”
温祈安微微一笑,眼底闪烁着如寒星般的危险光芒:
“今夜十点之前,为了方便文献整理,实验室的大门,不会落锁。”
“欢迎艺术学院的同学,随时前来‘观摩临摹’。”
叶氏千金奇方全录!!
宋代绝版古医残卷!!
今夜十点前,不落锁!!
这几个字。
如同一道道狂暴的炸雷,狠狠劈进了苏梦柔绝望的心脏!
黑纱之下。
苏梦柔原本惊恐万状的眼睛里,瞬间。
爆发出了一团近乎疯魔、贪婪到了极致的血色狂喜!
她找到了!
她梦寐以求、能让她翻身成神、能拯救苏家所有危机的无上宝藏!
就在今晚!
就在那间没有落锁的302实验室里!
苏梦柔死死攥紧了怀里的画夹,指甲刺破掌心,她连头都没回。
像一条卑微的阴沟老鼠,跌跌撞撞地随着队伍逃下了楼梯。
走廊的台阶上方。
温祈安倚着扶手,清风拂起她的白大褂。
少女看着苏梦柔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而森冷的绝美弧度。
鱼饵已经抛下。
贪婪的恶鬼,终于要咬钩了。
“苏梦柔。”
温祈安无声地冷笑了一声,眸若寒霜:
“天堂有路你不走。”
“今晚,本神医就亲手,送你上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