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红玫瑰西餐厅。
这里是上海滩最顶级的销金窟,出入的都是洋人和达官显贵。
陆骁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三分熟牛排。
猩红的血水顺着刀刃溢出,染红了白瓷盘。
戴高飞坐在他对面,阴沉着脸,连面前的咖啡碰都没碰。
“陆处长,胃口挺好啊。”
戴高飞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照片,重重拍在桌上。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十六铺码头的夜景。
几个苦力正把沉重的长条木箱往乌篷船上搬。
“昨晚你的船队出港,打着运陈粮的旗号,可那吃水线深得都不正常了。”
戴高飞十指交叉,死死盯着陆骁的眼睛。
“更巧的是,我手底下的眼线发现,那批船最后去了江北。”
“那边,可是红军游击队的活动地盘。”
陆骁叉起一块带血的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他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似乎完全没把这些照片放在眼里。
“戴站长,你这照片拍得跟闹鬼一样,能证明什么?”
陆骁放下酒杯,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陆家做大米生意,防潮用的木箱子结实点,吃水深点,犯法吗?”
戴高飞猛地凑近桌面,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狠厉。
“陆骁,明人不说暗话。”
“你那第一大仓里报废的枪械去哪了,你我心知肚明。”
“只要我把这些照片和口供交到南京,你就是一个通共的死罪!”
陆骁不仅没慌,反而饶有兴致地靠在天鹅绒椅背上。
“哦?那戴站长今天没带人抓我,反倒请我喝咖啡。”
他微微一笑,眼神玩味。
“看来,这通共的罪名,也是有个标价的?”
戴高飞冷哼一声,身体坐直,竖起五根手指。
“五万现大洋。”
“买你陆大少爷一条命,外加陆家粮行两成的干股。”
他把公文包敞开着放在身旁的椅子上,一副吃定了陆骁的架势。
“只要钱到位,这些照片和口供,今晚就会变成一堆灰烬。”
陆骁听完,竟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悠扬的钢琴曲中显得格外突兀。
“五万大洋?戴站长,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陆某人的身价了。”
陆骁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招来了一名穿着白马甲的侍者。
“给这位先生开一瓶你们酒窖里最好的罗曼尼康帝。”
那名侍者低着头,端着托盘快步走上前。
如果戴高飞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侍者正是军需局的顾队长。
顾队长此刻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走到戴高飞身边,刚准备弯腰倒酒。
“哎哟!”
顾队长脚下一绊,手里的醒酒器猛地一歪。
红色的酒液瞬间泼洒出来,大半都溅在了戴高飞的西装裤腿上。
“你他妈瞎了眼了?!”
戴高飞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抽在顾队长的脸上。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去擦拭裤子。
顾队长捂着脸,连连鞠躬道歉,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对不起先生!实在对不起!我这就给您擦!”
他慌乱地拿起桌上的毛巾,凑到戴高飞身边帮忙。
就在戴高飞低头擦裤子、视线被完全遮挡的这短短两秒钟里。
顾队长另一只手如变魔术般,从袖口滑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手腕一翻,信封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戴高飞那个敞开的公文包隔层里。
动作快得连站在远处的餐厅经理都没看清。
陆骁坐在对面,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
“行了,滚滚滚!真晦气!”
戴高飞一脚踹开顾队长,气急败坏地坐回椅子上。
顾队长如蒙大赦,端起托盘逃也似的钻进了后厨。
陆骁站起身,随手系上西装的纽扣。
“这里的服务确实差了点,戴站长消消气。”
他指了指餐厅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我去洗个手,你慢慢考虑那五万大洋要用什么规格的箱子装。”
说罢,陆骁转身离开,步履从容。
戴高飞看着陆骁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纨绔子弟,死到临头了还摆谱。”
他正盘算着拿到钱后怎么去赌场挥霍。
“砰!”
西餐厅厚重的玻璃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十几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眼神阴鸷的汉子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大厅里正在用餐的洋人和名媛吓得尖叫连连,四处躲藏。
领头的汉子剃着个平头,手里端着一把黑星手枪。
这是军统上海站行动大队的王队长。
军统和中统向来势不两立,明争暗斗抢功劳是家常便饭。
王队长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全场,瞬间锁定了靠窗的戴高飞。
“都别动!军统办案!”
他大吼一声,带着手下直奔戴高飞的卡座,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戴高飞皱起眉头,脸色阴沉下来。
“王队长,你发什么疯?”
他站起身,毫不客气地指着对方的鼻子。
“我是中统上海站长戴高飞,你们军统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王队长冷笑一声,枪口直接顶住了戴高飞的胸口。
“伸得长?戴站长,有人实名举报你在这跟日本特高课接头。”
“卖国求荣的汉奸,我们军统管不管得着?”
戴高飞气极反笑,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滑稽。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在这见的是军需处的陆骁!”
“你们军统想抢功劳想疯了吧?敢拿这种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王队长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抢过椅子上的公文包。
戴高飞急了,伸手去夺。
“这是中统机密!你敢看,老子去南京告你一状!”
两名军统特工如饿虎扑食般上前,死死将戴高飞按在桌子上。
王队长冷哼着拉开公文包的拉链,直接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餐桌上。
除了几份文件和照片,一个牛皮纸信封显眼地掉了出来。
王队长撕开信封。
里面赫然是一张上海防务部署图的微缩胶卷。
更要命的是,胶卷底下还夹着一张日本正金银行的现金汇票。
收款人虽然是化名,但背面的日文盖章却清清楚楚。
王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一把将汇票拍在戴高飞脸上。
“戴站长,防务图加日本银行的汇票,你还敢说你不是日本间谍?!”
戴高飞看着那张陌生的汇票,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不是我的!我包里没这东西!”
他疯狂地挣扎着,声音嘶哑。
“有人陷害我!是陆骁!绝对是那个姓陆的小子干的!”
王队长一巴掌狠狠扇在戴高飞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
“陷害?这包一直放你手边,谁能陷害你?”
他一挥手,语气森寒。
“带回审讯室,大刑伺候,我看他的骨头有没有中统的嘴硬!”
几个特工像拖死猪一样,架起戴高飞就往外拖。
戴高飞绝望的怒吼声在法租界的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
洗手间的水龙头发出一阵清脆的流水声。
陆骁洗净双手,抽出纸巾擦干,顺手理了理鬓角。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餐厅大门,外面的阳光正刺眼。
陆骁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墨镜,单手戴上。
不费一枪一弹,借军统的刀,把中统的麻烦切得干干净净。
就算戴高飞能在审讯室里活下来,也脱掉了一层皮,再也掀不起风浪。
街角的阴影里,一个干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
顾三刀搓着手,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压低了嗓门。
“少爷,那个日军少佐渡边,今天带人住进了日租界的东亚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