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
沉沉地洒在两旁飞速倒退的喀斯特峰峦之上。
重型装甲拖拉机的排气管发出有节奏的“突突”轰鸣。
大风刮在脸上。
带着南国雨林特有的温热泥土香气,让人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展。
吴邪坐在拖斗最前方的木箱子上。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连一道刀痕都没有留下的掌心。
恍若隔世。
在原着那条残酷黑暗的命运主线里。
他本该在未来的几年之中。
被迫抽掉身上所有的天真与温软。
他本该在那片冰冷绝望的大戈壁深处,用一把剃刀生生划开自己的喉咙,割出十七道狰狞的伤疤。
他本该学会用最残忍的算计去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把自己逼成一个满手血腥、夜夜在梦魇中咳嗽咳出血来的“沙海邪帝”。
去以身入局。
去用无数具九门后辈的尸骨,去惨烈地换取汪家的同归于尽。
可是现在。
吴邪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光洁平滑的脖颈。
又摸了摸自己那颗平稳有力跳动的心脏。
喉咙里没有刀疤。
肺里没有毒雾。
身边没有倒在血泊里的潘子,也没有在青铜门后苦苦煎熬十年的张起灵。
那个曾经像天罗地网一样罩在所有人头顶的汪家。
已经被王大妈用一根纯实木擀面杖,抽得在猪圈里服服帖帖挑大粪了。
“呼……”
吴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过嘴角。
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彻底卸下了千万斤重担后的干净笑容。
“天真,咋又魔怔了?”
胖子手里捧着大壮刚从后头铁锅里捞出来的烤红薯。
烫得两只胖手左右倒腾,嘴里呼哧呼哧地吹着气。
他掰开一半,把金黄流油、香气扑鼻的那半截递到了吴邪鼻子底下:
“趁热啃一口!大壮哥在古楼后山刨出来的野生红薯,甜得流蜜!”
吴邪接过那半块滚烫的红薯。
咬了一小口。
软糯甘甜,热气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暖得让人想掉眼泪。
“胖子,小哥。”
吴邪抬起头,看着身旁的两位生死兄弟。
他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迷茫,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纯粹笃定:
“从我第一天走出吴山居开始。”
“我三叔就教我怎么提防身边的人,怎么看破古墓里的暗号,怎么在尔虞我诈里活下去。”
吴邪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那些年,我天天都在猜谁是假的,谁在做局,谁在害我。”
“每一次做局,都像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炭火上烤。”
“恶心,真特么比吃烂泥还要恶心千百倍。”
吴邪将手里的红薯皮剥干净,大口大口地嚼着,眼眶微红:
“可是现在……没了。”
“汪家没了,青铜门卡死了,九门所有的旧仇怨恨全被清算干净了。”
吴邪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终于不用做局了。”
“我吴邪,这辈子再也不用去算计任何一个人了。”
胖子在一旁听得心头微酸,伸手狠狠揉了揉吴邪的后脑勺:
“那敢情好啊!天真无邪又回来了嘛!”
胖子把剩下的大半截红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那回去了,你打算干啥?”
“回你杭州那间破古董店,接着一边玩扫雷,一边被王盟催着发基本工资?”
吴邪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拖斗里的铁锨和金砖。
落在了正中央那顶平稳安宁的大红雕花软轿上。
晏听迟正靠在厚实柔软的白狐裘深处。
捧着那个掉漆的搪瓷大茶缸,小口小口抿着甜水,神情闲适惬意。
大壮在前方稳稳开着车,铁柱哥在后头闭目打坐。
这才是人间。
这才是能够安顿灵魂的归宿。
“不回吴山居了。”
吴邪抬起头,神情认真得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吴山居让王盟那小子挂牌代管就行。”
“我想回晏家村。”
吴邪笑了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炽热憧憬:
“上午,我去村里的希望小学,给孩子们教语文,教历史,带他们做广播体操。”
“下午,我跟着大壮哥下地刨红薯,跟着二狗学怎么修拖拉机变速箱。”
“晚上,我就去村集体食堂,蹭王大妈的红烧肉和大白馒头。”
吴邪看着张起灵,一字一顿,发自肺腑地大喊了一声:
“我想回晏家村种地!!”
这番话掷地有声。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吴邪,那双万载不化的冰山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极柔和的笑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好。”
后车斗里正在洗锅的王大妈,一听这话,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哎哟俺的亲娘咧!这感情好啊!!”
王大妈把抹布往围裙上一擦,嗓门嘹亮:
“小吴老师要是愿意留下来,俺后山那五亩自留地全划给你种!”
“天天下地出出汗,保准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一车人哄堂大笑,气氛欢快得宛如秋收过节。
而坐在一旁的胖子。
听着吴邪连未来几十年的乡村种地规划都做好了。
他那双绿豆小眼,突然骨碌碌一转。
落在了前方地平线上、隐隐能够看见轮廓的那座依山傍水、气势恢宏的晏家村长生温泉度假村。
胖子猛地一拍大腿,两眼直放绿光。
他一把从拖斗上窜了起来,颠儿颠儿地直奔晏听迟的软轿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