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平威廉的事,在港岛圈子里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就传开了。
没人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有数——那个年纪轻轻的内陆来的林老板,是真惹不起。白道上,警署的威廉帮办亲自赔礼道歉,还送了尊纯金二爷像;黑道上,五大赌场的老板齐齐给他作保,几十号混混一夜蒸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原先那些瞧不上林愁的富商豪绅,原先都背地里说他是“赌场赢了点钱的暴发户”,没根基、没底蕴,蹦跶不了几天。可经此一事,风向全变了。
这年头,拳头硬、门路广,就是最大的底蕴。
这天上午,林愁正在办公室里翻原料账本,算这个月的产量。老干爹的产线稳了,方便面和淀粉肠的产量还是上不去,原料时断时续,工人也少,一天出个几百箱,也就够港岛本地零卖。
他正皱着眉琢磨扩产的事,门房的老陈头敲了敲门,手里捧着个烫金的拜帖,小心翼翼走进来:“林先生,外头有人送了份帖子过来,说是……香港工展会的邀请函。”
“工展会?”林愁抬了抬眼,伸手接过帖子。
大红封皮,烫着金边,打开来是一手漂亮的小楷,写得明明白白:六一年秋季香港工展会,由华商联合会和法国厂商会合办,四十多家厂商、上百个展位,邀他携产品参展。
林愁指尖敲了敲拜帖,嘴角慢慢翘起来。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当初费尽心机跑到港岛建厂,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只做本地生意。港岛才多大?几百万人口,一袋面卖一块二港币,刨去人工、原料、包装,挣不了几个大钱。内陆更不用说,现在饥荒还没完全过去,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舍得花钱买方便面?真往内陆卖,别说挣钱,搞不好还得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他的目标从来都是往外走,卖到南洋、卖到欧美、卖到全世界。
只是一直没门路,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对接外商的渠道。没想到刚摆平威廉,工展会的帖子就自己送上门了。
“林先生,这工展会……可是好地方啊!”老周闻讯跑进来,脸上又惊又喜,“往年都是洋行、大厂商才有资格进,咱们这么个小厂子,居然也能收到帖子?”
“有什么稀奇的。”赵队长靠在门框上,瓮声瓮气,“现在全港岛谁不知道咱们林先生的名号?那帮人精着呢,巴不得递个帖子攀交情。”
林愁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帖子就是个顺水人情。人家看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觉得他“有资格上桌”了,顺手拉一把,成了大家都有好处,不成也没损失。
但对他来说,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老周,你去安排一下。”林愁把帖子往桌上一放,干脆利落,“老干爹玻璃瓶装的,装二十箱;袋装方便面,二十箱;淀粉肠,二十箱。另外我库房里存的十三香调料粉,也装两箱带上。”
“啊?带这么多?”老周愣了,“林先生,咱们就是去露个脸,用不了这么多吧?”
“用得了。”林愁站起身,走到窗边,“不光要摆着看,还要让他们尝。不尝出味道,谁肯掏钱买咱们的东西?”
赵队长听得直咧嘴:“林先生,您这是打算在展会上开伙啊?”
“不然呢?”林愁瞥他一眼,“光摆个包装,谁知道里面是啥?闻不着香,尝不着味,人家凭什么掏钱?”
他都想好了,到了现场,架炉子、烧开水,现煮现泡,香味一飘,不愁没人凑过来。
当天下午,厂里就忙活开了。
工人们听说要去参加全港最大的工展会,一个个又兴奋又紧张。王大柱搓着手,跟刘梅念叨:“咱这厂子才开几个月啊,就能进工展会了?说出去谁信啊!”
刘梅一边往箱子里码豆豉罐,一边笑:“跟着林先生干,还有啥不可能的?前阵子威廉那么凶,不也被林先生收拾得服服帖帖?”
第二天一早,林愁直接把院子里那辆军用吉普车开了出来。
车是从内陆开过来的,军绿色,方头方脑,看着糙,却结实耐造,装货拉人都好使。
他挑了四个人:赵队长带两个保安,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镇场子用;再带上厨娘张婶,负责煮东西;再加个管账的老周,记订单。
几个人往车上一坐,再堆上货,满满当当。
一路上,几个工人都扒着车窗往外看,跟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娃似的,眼睛都不够用。
“赵哥,你看那楼!那么高!”
“那是啥玩意儿?一闪一闪的?”
“听说是二极管电视,洋人的玩意儿,贵着呢!”
林愁开着车,听着后面几个人叽叽喳喳,也不打断。
他第一次见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新鲜。六十年代的港岛,已经有了不少后世的雏形,电子表、小型家电、新式布料,五花八门。对这些底层工人来说,工展会就像个大观园,啥都是新鲜的。
车子开到展会场地,是法国人圈的一片大院子,搭着连片的棚子,彩旗飘着,人来人往,热闹得很。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侍者,看见林愁的吉普车,又看了眼拜帖,态度十分恭敬,亲自引着他们往展位走。
“林先生,您的展位在这边。”侍者弯腰伸手,态度客气得很。
几个人跟着走过去,一看都愣了。
位置就在进门的夹角处,地方宽敞,离主通道近,人来人往都能看见,绝对是好位置。
老周压低声音,跟赵队长嘀咕:“我还以为给咱们塞角落呢,这位置……也太好了吧?”
赵队长哼了一声:“那是他们不敢糊弄林先生。”
林愁扫了一眼,心里也有数。
这是主办方给面子,也是投石问路。既示了好,也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
“你们在这儿等着,看住东西。”林愁拍了拍车门,“我回去拉炉子和食材。光摆着不行,得让他们闻着味儿。”
几个人点点头,目送林愁开着吉普车突突突又走了。
他们站在宽敞的展位里,左瞧瞧右看看,旁边展位的洋人、华商纷纷投来目光,几个人顿时有点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婶攥着围裙,小声说:“咱这……能行吗?人家都是洋玩意儿,咱这酱啊面啊的,能有人看?”
王大柱挠了挠头:“林先生说行,那就肯定行。”
话是这么说,可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新奇物件,再看看自己这边土气的玻璃罐、塑料袋,几个人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他们哪里知道,这场工展会,真正的爆点,马上就要从他们这个不起眼的展位,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