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脚的一处平地上停稳,车夫利索地跳下来,摆好了脚凳。
林淑容睡得沉,苏锦绣唤了几遍才醒了过来,睁开眼时还有些迷糊,精神倒是比出发时好了不少。她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又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才往后走。
苏锦绣已经先一步下了马车,看到林淑容出来,在车下伸出手扶着她的胳膊:“母亲,您慢些。”
林淑容被搀扶着慢慢走下来,站稳,看着前面延绵的青山,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次为了能保证顺利,两人都没有带丫鬟婆子,车夫也被打发走了,只让后天下午过来接。
山道蜿蜒,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青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走得并不快,可现在两人这具身体养尊处优这么多年,还是有些累,尤其是林淑容,走了不到一半,腿脚就有些发软,还是苏锦绣将包袱接了过来,一手扶着林淑容,两人爬了一半也还是坚持不下去。
“母亲,要不咱们歇一会儿再走?”苏锦绣扶着她在路边一块平整的山石上坐下,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只水囊递过去,“喝口水缓缓。”
林淑容接过水囊,拧开盖子抿了两口,那股清冽甘甜的味道又顺着喉咙滑下去,身体因为爬山带来的疲惫也少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水囊,又抬头看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
苏锦绣知道母亲想问什么,却故意装作没看见,只伸手替她拂了拂肩头落的一片枯叶:“母亲,这山路还长着呢,您要是走不动了,咱们歇一歇也不打紧。”
林淑容摇了摇头:“没事,走吧,早点上去早点安顿下来,这样我也能踏实点。”她将水囊递回去,撑着山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
苏锦绣将水囊收回包袱里,扶着母亲的胳膊继续往上走。
古佛寺不算大,但胜在清幽雅致。山门是青砖砌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古佛禅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几分古意。
门前的石阶都被香客踩得溜光水滑,可见之前也是香客众多,只是如今只能看到零星几个人,倒是多了份宁静。
知客僧将她们引到后院的一间禅房安顿下来。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檀香,烟气袅袅,让整个屋子都浸在一种安宁的气息里。
苏锦绣将包袱放在桌上,推开后窗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再远些就是寺庙的后山,能看到一条羊肠小道隐在草木之间,蜿蜒通往山坳深处。
她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祖宅的地图她昨晚已经牢牢记在了脑子里,从这个位置过去,翻过后面那道山梁,再穿过一片松林,就到了。
她关好窗户,转过身来,林淑容已经坐在榻上,双手捧着茶盏,神色还是有些恍惚。
苏锦绣在对面坐下,轻声唤了一句:“母亲,您要不要再睡会?我已经跟小沙弥说过,到时候会有人送饭来。”
“不了,来的时候已经睡了好一会,再睡,晚上要睡不着了。”林淑容抬眼看着外面的天色,“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出去走走。”
“好,那我们就去前面上炷香,求菩萨保佑咱们一家平平安安。”
两人出了禅房,沿着回廊往前面的正殿走,正殿供奉的是一尊释迦牟尼像,金身庄严肃穆,低垂的眉眼带着悲悯之色,仿佛看尽了世间疾苦。
苏锦绣这一世并不准备信什么神佛,但为了家人她愿意再信一次,取了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
她闭上眼,心里默念着,这一世她唯一的愿望,护住家人,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站起身的时候,林淑容也已经跪拜完,苏锦绣注意到,母亲的眼角有泪光闪过。
上完香,母女二人在各处逛了逛,这才回到禅房。知客僧送来素斋,一碗清粥,两碟素菜,一碟豆腐,清淡得很,味道倒是不差。
林淑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苏锦绣也不勉强,替她将茶盏续满,便也安静地用完了饭。
傍晚时分,苏锦绣坐在窗边,听着远处的声音,看着窗外竹林被晚风拂动的影子,心里算着时辰。
祖宅那边的东西,最好是等夜深了再去。她一个人去,快一些,也安全一些。
等到夜色慢慢沉下去,苏锦绣利落地换好衣服,白天累赘的裙装换成了利落的普通衣服。
看到苏锦绣的动作,林淑容就知道她的打算,她也明白,自己要是跟着去,只会拖后腿,而且这边也需要有人在才行,只得嘱咐道:“绣绣,你要小心些。”
“放心吧,母亲。”苏锦绣递了一把精巧的手枪给到林淑容,这是跟父亲分开时,父亲偷偷塞给她的,现在留给母亲防身再适合不过,“这个,母亲您拿着。”
“你......”
“您忘了,我可是有......”后面两个字,苏锦绣没说,林淑容也懂,“您先睡,等您睡了,我再走。”
吹了灯,林淑容将手枪塞进枕头底下,自己也躺了下去,直到苏锦绣听到了一阵平缓的呼吸声,才轻手轻脚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窗户合上,床上的人也睁开眼,那段路白天的时候,两人闲逛的时候去看过,苏锦绣虽然说得轻松,但林淑容心里明白,即使是白天要翻过那座山都不是易事,何况是晚上,她也知道这事不得不做。
苏锦绣这边,快速地钻进竹林,沿着白天记下的那条羊肠小道,快步往山坳深处走去。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苏锦绣像只受惊的鸟儿,前世在北大荒,她最害怕的就是晚上,白天会有人盯着,可晚上却是各种罪恶滋生的时节,尤其还是像她这样下放的大小姐。
苏锦绣用力攥紧自己的手,裹挟着夜露的山风灌入衣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也回过神来,这一世她不会让那些事发生。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羊肠小道渐渐变成几乎辨认不出的野径。杂草没过脚踝,不时有枯枝横在路中央,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借着头顶漏下的稀薄月光辨认方向,可即使如此,手上脚上依然被树枝划伤,可她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着。
走累了,就猛灌两口良泉水,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她终于走出了那片山林,才一走出来,苏锦绣就发现了一些异响。
她将脚步放得更轻,身形也矮了几分,借着前面一棵松树的阴影猫着腰往前摸了一段。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背后,隐约有火光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