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垂着眼，听着沈玉堂一声声刺耳的辱骂，面色依旧如常，仿佛那些话不是说他的。
自从六岁那年娘病死，他被接回沈家，这十年时间，府里上至主子下至仆役，谁都能踩他一脚，这样的话更是听到麻木。
那时候刚被接来时，他就知道在这里他不会太好过，母亲临终前其实也为他谋划过其他路，可他太小了，还没跑多远就被那些人抓了回来，他就这样忍辱负重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
沈玉堂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就更加窝火，他还记得沈墨刚来的时候，天天都想跑，他就像猫遛老鼠一样，把他放出去又抓回来，抓回来就是一顿打，看着他那副求饶的模样别提多高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了，不管怎么折磨他，他都没反应，就像现在这样。
他伸手揪住沈墨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压低声音道：“我警告你，别以为住进松雅苑就能翻身，你娘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婢，你就是个野种，这辈子都别想跟沈家沾边。识相的话，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院子里，别到处乱晃惹人眼，否则……”他松开手，拍了拍沈墨的脸，“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消失。”
沈墨后退半步，拍了拍被揪皱的衣襟，语气平淡地道：“二少爷说完了？说完了就请回吧，我还要出去替祖母办事，可没那么多时间陪着二少爷。”
“祖父？”沈玉堂听到沈墨说出这两个字，被刺了一下，声音都不由提高了几度，“谁准你叫祖父的？你配吗？”
沈墨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沈玉堂从那眼神里看出了嘲讽，这让他怎么能忍受，一个常年被欺凌的人竟然敢看不起他。
双手紧握成拳，就要朝沈墨脸上招呼，被一旁守着的小厮拦住：“二少爷，您别动手，老太爷等下还要见三少爷，脸上有伤怕是不合适。”
沈玉堂本就被沈墨刺激得厉害，现在这小厮还来拦他，一口气堵在胸口难受得很，砰地一拳朝着那小厮砸了过去：“你哥煎蹄子也敢拦我。”
甩了甩手，恶狠狠地看着沈墨：“好，今天我就放过你，但你最好祈求每一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沈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弯腰去扶地上的小厮。
“起来吧，你伤得不轻，这两天就不用跟着了。”
小厮叫阿福，是娘亲从外面捡回来的，他们算是一起长大的，只是后来娘亲病了，担心他，将阿福给打发了出去，直到五年前阿福进了沈府，他们才又有了联系，这次他能入了沈家老太爷的眼，也是因为他们的谋划。
“少爷，我看那位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
“如果我们不露点破绽，又如何逼着他们出手。”沈墨看了一眼地上的脏污，“找人把这些处理了，另外你确定你在琢瑕轩看到那块玉？”
“当时看到的时候，那玉碎得厉害，昨天修好的时候，已经让人拓印了纹样下来，跟少爷画的是一样的，不会错。”阿福沉思了一下，又说道，“昨儿去看的时候，有另一个丫鬟也去了，塞了一笔钱给小厮，奴才留意了一下，发现她们将那块玉佩调换了。”
“可知道是什么人？”沈墨问了有些急，这些年他一直在找那个人，可那时候年岁小，面容已经记不那么清楚，只清楚地记得她带的那块玉佩，现在终于有了消息，如何能不急。
“那调换玉佩的丫鬟是苏家大房的，至于那玉佩，”阿福想着在琢瑕轩打听到的消息，还是细细跟沈墨说了一遍，“听琢瑕轩的掌柜说，那玉佩也是从琢瑕轩出去的，是林家那位老太太给自家外孙女的，当初还找寒山寺的高僧开过光。”
“林家？”
“嗯，就是十几年前的医药世家林家，他们家现在唯一的姑奶奶就是苏家二房的主母，那位林家的外孙女也就是跟二少爷要订婚的苏锦绣。”阿福本不想告诉自己少爷这件事，自己找了那么多年的人，竟然要跟自己最恨的人订婚，他真怕自己少爷撑不住。
沈墨站在偏房的窗边，目光落在院子东角那处月季上，阿福的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就是苏家二房的大小姐苏锦绣。
他摸了摸自己一直随身带着那个银镯子，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塞给自己的，他没有卖，也没有机会卖。
那天，母亲已经病得很重了，药都喂不下去，他就想着出去给母亲找点好吃的，让母亲能好好吃点东西，可那天他带出去的钱被偷了，无奈之下只得做了那样的事。
也是因为那件事，他遇到了她，那时候明明她迷路了，急得都要哭了，可她依然选择帮他，还将自己银镯子给了他，让他带回去换钱。
只是很可惜，他带着东西回去的时候，母亲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吃了一口他带回来的东西就走了，也算是没有了遗憾。
而那个银镯子被他一直贴身藏着，也好在那个镯子款式普通，沈玉堂根本看不上，那些下人虽然时常欺负他，但也不敢搜他的身，才让他将那只镯子留了下来，一直留到现在。
“少爷，您打算怎么做？”阿福站在一旁有些担心地看着沈墨，“苏家二小姐跟二少爷的婚约就定在下个月初八，如果那位苏大小姐就是当年帮您的人，那少爷……”
沈墨转过身来，阿福这才看清自家少爷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底下突然燃起了一团暗火。
“他配不上她。”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沈玉堂是什么货色，你我比谁都清楚。我记得沈苏两家之所以订婚，是因为沈玉堂救了她，像沈玉堂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冒险救人，既然没有救命之恩，那他凭什么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