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经过一天一夜终于在黎明的灰白光线中缓缓驶入松江站。
窗外一片白茫茫,感觉好像除了白就没有其他颜色,只是好在此时没有下雪了,还难得的出了太阳,感觉不到太多暖意,怎么也算是一个好预兆。
苏锦绣跟着人流下了车,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没有让她反感,反而有些亲近,前世的她在北大荒待了十多年时间,这还是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感受到自由的感觉。
苏怀远站在站台边缘,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松江站比哈市站小了不少,站台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旅客,一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脚步匆匆。
远处能看见几辆骡车停在路边,车夫缩在车辕上,冻得不住地跺脚,倒是没有看到带着红袖章的民兵和治保员,这一点让他的心里放松了不少,也许还真的如女儿所说,这里才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先找地方落脚。”苏怀远压低声音,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苏家众人按照昨晚商量的方式,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提着行李,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苏锦绣和林淑容走在一起,苏锦瑶被她抱在怀里,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在她肩窝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出站口只有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工作人员,正坐在小桌前打瞌睡,桌面上摊着一本登记簿,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薄冰。
苏怀远走过去,掏出户籍和路条递过去,声音放得又低又平:“同志,我们是来投亲的。”
那人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随意看了一眼苏怀远的穿着,衣服还算整洁,但是袖口已经磨损,裤腿上也有一个补丁,又打量了一下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拿起印章在路条上盖了个戳,挥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整个流程不过两三分钟,比起哈市火车站那种如临大敌的盘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锦绣抱着妹妹走出出站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工作人员,见他重新趴回桌上,哈欠连天,心里那根绷了一路弦才微微松了些。
吉市的街道跟哈市的结构差不多,只是在街头巷口没有看到背着土枪的民兵,倒是少了一股压抑的气氛,众人也都齐齐松了口气。
“这里好像......”
“三哥,还是谨慎点好。”苏锦绣出了车站一直留意着这边的街道,在对面看到一家卖报纸的地方,“爸,我去那边买一份报纸,你们先去找住的地方。”
苏景成从苏锦绣怀里接过苏锦瑶:“大妹妹,你去,瑶瑶我抱着,这个吉市好像并不大,那前面就有一家招待所,你等下直接过来找我们。”
“好。”
苏锦绣走到对面的报摊前,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现在正在跟隔壁店里的人聊着天。
“最近这世道也真是怪得很。”
“谁说不是呢?我可是听我家那口子说,县里年初就下了文件,说是鼓励开荒,按人头给地,一户能划个三五亩,只要能种上三年,那地就能算你的,还给三年的那什么耕牛补贴。”
苏锦绣在报摊上随意翻着,耳朵却一丝不落地捕捉着两人的谈话。
老板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嗑边道:“可不是嘛,可我们这地界,谁家缺地?再说那荒哪里是那么好开的,到现在都没啥人报名,动员工作都不知道做了多久,这次干脆还登了报。”
苏锦绣听到这话,手指开始快速翻着报纸,很快在一张当地的日报上看到了这则消息,付了钱,拿着报纸就走了,这事情她得回去跟爸妈商量商量。
揣着那份报纸快步朝着国营招待所走,吉市的国营招待所不大,所处位置确实很不错的,刚好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就是国营饭店,对面好像是一个政府部门的办事处。
苏景成不放心,一直站在招待所门口等着,看到苏锦绣过来,朝她招了招手:“大妹妹,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的第二间,爸妈的房间在你旁边。”
“嗯,好,那我去找爸妈。”苏锦绣快速地上了二楼,敲响了爸妈的房门,房门打开,她将报纸摊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一个消息,“爸,您看这个。”
苏怀远接过报纸低头细看,通知的位置很是醒目,上面清楚地写着:“为响应国家号召,鼓励无地农民及外来人口赴边远地区开荒垦种。凡在本县范围内开垦荒地满三年者,经当地村委核实,可落户入籍,享受本地村民同等待遇。开荒期间,每户可申请耕牛补贴、种子贷款及临时居住宅基地。”
苏怀远将那段话反复看了三遍,目光慢慢亮起来,他合上报纸,抬头看向女儿,声音压得极低:“绣绣你是不是早猜到会......”
苏锦绣明白父亲说的什么,那日从哈市离开的时候,她要求父母换下自己没有补丁的衣服,换上被她特殊处理过,带有毛边还有补丁的衣服,以及她拿出来的身份证明,那份身份证明显示他们是山省的,而非江南。
“我并不知道,只是想着凡事没有绝对,还是做好两手准备的好。”榆树村的事她确实不知道,因为前世她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家还有这样一门远房族亲,只是在霍晚棠提醒她的时候,她多想了一些,多做了一些准备,主打一个东边不亮西边亮,没想到还真的出现了榆树村那样的事。
“报纸上的事我刚听老板聊天说了些,说是年初就下了文件,可这么久了都没有什么水花,动员工作也做了几次都没人响应,这才登了报,我觉得这是我们机会?”
苏景行凑过去看了一眼报纸,眉头微动,又很快拧紧:“大妹妹注意是好的,可开荒毕竟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这一家子之前都是......怕是......”
“大哥,我知道你的担心,这个事情也不是一下子能定下来,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而且要去哪个村,我们也得考虑。我们现在分开行动,你们去打听这个政策的具体操作,其他人想办法去打听这周边村子的情况,如何?”苏锦绣很清楚落户是大事,不能由她一人决定,而且她也从未想过要将哥哥们束缚在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