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就那么站在巷子里,偏头看她:“赵婶子,你慌什么?方才不是说得好好的,要给我家景煜送媳妇来,不要彩礼,给口饭吃就成。这话我可都记着呢,张所长那边正好缺个典型,要不你去给他当面说说?”
“苏丫头,婶子就是嘴快,胡说八道的!”赵金花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家里那七个丫头片子,我自己养,我自己养,哪能往你们家塞,没这个理,没这个理……”
巷子里看热闹的邻居越聚越多,几个大娘干脆搬了小板凳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没纳完的鞋底,眼睛一眨不眨往这边瞧。
苏家这边这段时间都闹两回了,每次来找他们麻烦的人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来,最后一个个都是灰溜溜地走,全都是苏家这个丫头出来说的事,这家的丫头可惹不得,长得是挺不错,可这也太泼辣了些,这要是谁家娶了,哪家管得住。
全都有了一个想法,就是管住家里的小子丫头,别招惹这家人,尤其是那个丫头,那就是个刺头,像沾了都得惹一身腥,这倒是让苏家在这一片住着安心了不少,只是苏锦绣并不知道,要是知道她说不得早就来上这么两出了。
小郑和小刘已经走到近前了,小郑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公事公办地开口:“哪位是赵金花?”
赵金花跟被针扎了似的,身子一哆嗦:“我……我是,同志,我真没干什么,就是来串个门……”
“串门带着媒婆,张嘴给人送童养媳?”小郑头也没抬,笔在本子上刷刷记着,“新婚姻法明令禁止童养媳、娃娃亲,你这属于顶风作案。刘媒婆是吧?”他偏头看向正往后退的刘媒婆,“你这些年经手的亲事,回头我们得一笔一笔过。”
刘媒婆腿一软,差点没瘫地上,两只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同志,我就是个跑腿说合的,成不成都是两家自己拿主意,我可没强迫谁……”
“没强迫?”苏锦绣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刘媒婆,去年李家坳李老栓家那闺女......”
刘媒婆一听苏锦绣说出那个名字,嘴唇都吓白了,她来的时候是真不知道苏家这丫头这么厉害,要知道这么厉害,给再多钱她都不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一把塞到赵金花手里:“赵嫂子,我就是陪你来的,可什么都没干。”然后一脸谄媚地看着两个公安,“同志,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小郑合上本子,偏头看了苏锦绣一眼,语气公事公办:“六同志,这事儿其实也简单,只要当事人不追究就行。毕竟你们这行为还没有造成不良后果,只是当事人要是不松口,我们就只能往下走程序。”
这话说得明白,刘媒婆和赵金花都听懂了,这就是只要苏家不追究,她们就没事,要是苏家追究,她们就得被抓去坐牢,这要是坐牢可是会影响子孙后代的,到时候死了祖宗也得问候她们,那可不行。
赵金花眼珠子一转,立刻活泛起来,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挤出那种讨好时才会有的笑:“苏丫头,我们也都是一个村子住着的邻居,婶子就是......就是一时相差了,现在婶子真知道错了,往后绝不再提,你看……”
“赵婶子,”苏锦绣打断她,没接那茬,反而偏头看向刘媒婆,“你们这嘴巴一张一合的,相差了,知错了,就完事了,我们家该你们的。你们想闹的时候闹一闹,想哭的时候哭一哭,想塞人就塞人,然后你们说一句错了,我们就得原谅,你问一下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
赵金花和刘媒婆站在巷子里,一个脸色发白,一个腿肚子打颤,方才那股子“送福气”的劲头早就散干净了,只剩两张苦瓜脸对着苏锦绣。
苏锦绣靠在门框上,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看着,她越是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赵金花心里越是发毛,现在真是懊悔死了,在这臭丫头底下都吃了多少次亏了,怎么就不长记心,偏偏还要往她枪口上撞,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
“赵婶子,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巷子里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呢。”苏锦绣偏了偏头,朝巷子里那些看热闹的邻居扬了扬下巴,“张所长那边要典型,您这自己送上门来的,我要是不帮着递句话,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赵金花两条腿跟踩了棉花似的,后背贴着土墙,脸上那层灰白还没褪下去,嘴角挤出个讨好的笑来:“苏丫头,婶子真知道错了,你看在咱们一个村住着的情分上......”
“赵婶子,我跟你有什么情分?”苏锦绣打断她,语气不轻不重,“你堵我家门骂我害死您儿媳妇的时候,讲情分了?你带着刘媒婆上门要往我家塞人的时候,讲情分了?这会儿被公安同志堵住了,您倒想起情分来了。”
巷子里几个纳鞋底的大娘听得直点头,有个嘴快的嘀咕了一声“就是”,被赵金花一瞪又缩回去了。
小郑在旁边适时翻了一页本子,钢笔尖悬在纸上:“赵金花,你自己说,这事怎么解决?是跟我回所里走程序,还是当场把话说清楚?”
赵金花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眼珠子在苏锦绣和小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一咬牙,转向苏锦绣:“苏丫头,婶子赔钱!你说个数,婶子绝不含糊!”她想着苏锦绣一个小丫头片子,顶了天要个三五十块,回家跟本家那几个兄弟凑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苏锦绣偏了偏头,目光从赵金花脸上移到小郑那边:“郑同志,按县里规定,这种上门强送童养媳的,罚款额度多少?”
小郑翻了两页,一本正经地念:“按县里现行规定,情节较轻的,罚款五十到一百;情节严重、造成不良影响的,罚款一百到二百,另外当事人要参加公社学习班。”
赵金花听到“一百到二百”,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两只手在身前乱摆:“一百?二百?我家三毛还在医院躺着,我上哪儿弄二百块去。”
“赵婶子。”苏锦绣声音不高,却把她的话头截断了,“您家三毛住院,是您自己舍不得给儿媳妇买止疼药闹出来的,跟我家有什么关系?您家七个丫头养不起,是您自己的事。我家景煜今年十一,您把两个十三、十一的丫头往我家塞,打的什么算盘您自己心里清楚。现在拿三毛住院说事,您觉得合适吗?”
苏锦绣转头看向刘媒婆,一边行不通,那就从另一边开刀:“刘媒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