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国营饭店门口，沈慧兰正推门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蓝底白花的列宁装，头发重新盘过了，脸上还抹了薄薄一层粉，在灰扑扑的国营饭店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着陈秉文，怀里抱着小家伙，小家伙趴在陈秉文肩头蔫蔫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一看就是哭累了刚消停。
苏锦绣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鱼肉搁进苏锦瑶碗里：“吃饭，别看。”
苏锦瑶听话地低下头扒饭，可那双小眼睛还忍不住往那边瞟。
沈慧兰进门时在柜台前站定，正跟服务员说要什么菜，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好巧不巧，就跟苏锦绣这桌对上了。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撇，扭头跟陈秉文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陈秉文顺着她目光看过来，脸上有些讪讪的，冲苏锦绣这边微微点了下头，抱着孩子往靠门那桌走。
沈慧兰跟在后头，步子迈得不情不愿，经过苏锦绣这桌时，偏头扫了一眼满桌的菜，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汽水，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苏锦绣连眼皮都没抬，拿了个空碗给苏景煜和苏锦瑶各舀了碗汤：“景煜、瑶瑶，赶紧吃。”
两小家伙应了一声，埋头喝汤。
那边沈慧兰在靠门那桌坐下，陈秉文把小家伙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扶着坐好。
小家伙一落座就醒了，醒了就准备张口嚎，结果一眼就瞧见了苏锦绣，小胖手立马往这边指，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姐！姐！”
沈慧兰脸色一变，把小家伙的手按下来，压着嗓子说了句“别闹”。
小家伙根本不买账，小胖腿和小胖手直接在陈秉文身上踢蹬开来，嘴一瘪又开始嚎，吓得陈秉文赶紧从兜里摸出那块手帕就要塞他手里，以前小家伙拿到手帕，十次至少有八次能哄好，可这一次怎么都不管用。
小家伙一边嚎一边往苏锦绣那边挣，小胖手指着苏锦绣的方向不撒手，嘴里“姐、姐”喊得一声比一声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脸憋得通红。
苏锦绣端着碗喝了口汤，没动。
苏锦瑶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大姐姐，弟弟哭得好可怜。”
“吃饭。”苏锦绣给她碗里又夹了块排骨。
苏南在旁边看得有些过意不去，压低声音：“大妹妹，要不……”
“要不什么？”苏锦绣偏头看他，“人家爹妈都在，我凑上去算怎么回事？上回在派出所闹成那样，我要是再凑上去，沈慧兰还以为我舍不得她家孩子，回头又得说些有的没的。”
苏南不吭声了。
那边陈秉文怎么哄都哄不住，小家伙越哭越凶，饭店里别的客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沈慧兰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就要走。
苏锦绣看着这一幕，没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那边陈秉文一手抱着嚎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一手还要顾着往外走的沈慧兰，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小家伙哭得打嗝，小胖手指着苏锦绣的方向弯成个小钩子，嘴里“姐”喊得嗓子都劈了，鼻涕泡儿一鼓一破，糊了陈秉文一肩膀。
“慧兰，你等等。”陈秉文拽住沈慧兰的袖子。
沈慧兰甩了两下没甩开，脸涨得通红，偏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探过来的目光，压着嗓子咬牙道：“陈秉文，你还嫌不够丢人？这孩子我哄不住，你让我走，我出去透口气。”
“孩子哭成这样，你当妈的走了像什么话？”陈秉文嗓门也上来了，眼镜片后面那双眼里全是疲惫，“从派出所出来他就没消停过，你抱过一回没有？”
沈慧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得发白，到底没再往外挣，可也没伸手去接孩子，就杵在那儿，跟根柱子似的。
小家伙哭得实在是凶，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隔壁桌一个大娘看不过去，搭了句话：“同志，你这孩子是不是饿了？赶紧喂点奶给他喝呀！”
另一个接话道：“这孩子应该不是饿了，你看这孩子怎么朝着那女同志伸手，你们不会是人贩子吧？不然哪里有孩子会跟亲生父母不亲的？”
那大娘嗓门不小，整个国营饭店的人都听见了，沈慧兰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扭头瞪过去：“你说谁人贩子？这是我亲儿子！”
“亲儿子？亲儿子能哭成这样？”那大娘四十来岁，一脸不嫌事大的样儿，手里的筷子还戳着碗沿，“你看这孩子，手一直朝那边那个女同志够，嗓子都哭劈了，当妈的连抱都不抱一下，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亲妈。”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就是，从进来我就瞧着呢，孩子哭半天了，当妈的一直站在那儿跟根柱子似的，还想往外走。”
沈慧兰脸色难看得很，转头去看陈秉文，那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
陈秉文抱着嚎得直打挺的小家伙，胳膊酸得直抖，眼镜歪在一边，狼狈得连句整话都拼不出来：“同、同志，真是我们亲生的，这孩子认生……”
“认生？”那大娘把筷子一搁，嗓门更高了，“认生怎么光朝那边伸手？我看你家孩子竟朝着那个女同志伸手，跟人家熟得很，一进门孩子就冲她喊姐姐，你们这当爹妈的反倒跟孩子不熟。”
苏锦绣他们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议论，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沈慧兰那人要是听到周围这议论声，等下把火烧到他们这里来可咋办？
可他们刚想着，那边就传来沈慧兰的哭声和指责：“苏锦绣，你说你都对我家孩子做了什么？不过就是带了他几个月，让他都不认爸妈，只认你，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林淑容听到沈慧兰这番指责，气得不行，她家闺女救了人家的孩子，还帮忙贴钱养了这么久，结果却换来这样的指责，她从来不跟人红脸，可人家指责自己闺女，她哪里能忍。
“啪”地一声她将筷子一拍，偏头看向沈慧兰：“沈同志，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我家闺女在火车上救了你儿子，又因为公安的委托，她一个没嫁过人的姑娘，一把屎一把尿带了你儿子四个多月。你倒好，一进门就挑刺，嫌这嫌那，说我们没把你家孩子照顾好。
你们大家看看，这孩子当初到我家时瘦得跟个猴子似得，现在被我家养得这白白胖胖的，现在倒好这孩子不认你，你倒怪起我闺女来了，合着我闺女帮你将孩子从人贩子手上救下来，还救出错来了。这几个月没日没夜的帮你带孩子，还带出罪来了？我倒要去问问，哪里有这样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