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走出一个人。
花衬衫，休闲裤，中年男人的肚子把衬衫绷出一个不明显的弧线，但动作利索，三步并两步绕过地面突起的树根，精准定位到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两位一看就是本次带队的老玩家了。”声音洪亮得不像刚经历过传送。
他脸上堆着笑，目光从陈沐风移到高岚又移回来，最后落在许佳身上——那只抱着兔子、眼圈还红着的小姑娘——眼神里快速闪过一丝了然。
“我是梁舟，在外面是开车的。这次就麻烦两位领队带着我们过副本了。”一边说一边把手往裤袋的方向伸，动作到一半顿住了。
高岚没笑。上下扫了他不到两秒，视线从脸滑到皮鞋，收回来。
“乖乖听话，不要制造麻烦就好。”
【好凶的姐姐】
【但是她说得对啊，新人别作死就行】
【老梁看起来挺social的，应该能活吧？】
门又亮了。
少年从光里走出来的时候，像是踩着点登台的演员。
他视线扫过所有人，不快不慢，每人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然后嘴角翘起来，抬手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卧室叶屿。”
高岚和陈沐风同时看向对方。
眼神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
高岚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陈沐风读到了——如果她开口，那个词会是‘紫霄斋’。
这个少年和紫霄斋的叶队有点像，不只是五官，还有一些别的。
陈沐风把镜框又推了一下，没说话。
叶屿站在光门另一侧，视线落在那扇还没闭合的门上。眼皮没抬，只是在某个瞬间，眉尾略微向上动了动，像闻到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气味，又像听到了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这个少年有点东西】
【总感觉在装酷】
【不是装，你看高岚的反应，这个少年可能有背景】
门又亮了。
张楮墨走出来的第一反应是：太安静了。
他应该不是第一个出来的人，但没有任何人交谈。
于是他抬头看向四周。
腐叶的味道灌进鼻腔，湿的，带一点甜腐的发酵感
树皮的气味从好几个方向同时涌过来，苦的，涩的。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挤下来，不是整片的，是一条一条的，像有人用刀子在树冠上划开了几道口子。
他看见几道影子落在不同方向的地面上，也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人。
“人这是到齐了？”梁舟的声音第一个响起。
他脸上堆着笑，目光热切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楮墨身上，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张楮墨眉头挑了一下。
三个成年人，三个学生党。
他抿着嘴，下巴微收，脚步一转走到一边。没有靠树，只是离人群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个黑发少年好好看诶】
【他为什么一个人站旁边啊】
【社恐吧哈哈哈哈】
【等等，高岚看他的眼神变了】
高岚转过头本来要说什么，嘴唇已经张开，气流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极短的音节，然后她看见了张楮墨。
【？？？】
【高岚这个眼神不对劲】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
【那个少年自带buff吗怎么一出来就被盯上了】
“不对劲。”陈沐风盯着那扇门，门还在发光，还在呼吸般地明灭：“这门还没消失。”
话音未落，光里走出一个人。
玄珩走出来的时候，整片森林的光线像被重新调了色。
说不清是变亮了还是变暗了，只是所有颜色的饱和度都往后退了半步，像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两侧几乎对称的青筋走向。
深色牛仔裤。圆头皮鞋，鞋面上那道浅痕在落叶的碎光里一闪而过。
狼尾鲻鱼头发显得他帅气，冷酷，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
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
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肌肉都在意识之前收紧。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原始的、被更高级的捕猎者注视时的本能收缩。
许佳的兔子从手里滑了一下。她没去捡。
【我靠这个冷白皮是谁！！】
【这个气质……不对不对不对劲，他走过来了】
【为什么我看他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七个人？”
梁舟脸上的笑容终于碎了。
他看看高岚，又看看陈沐风，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像在判断谁更好说话。
高岚看了陈沐风一眼，他没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
“一般来说，新人的副本人数不会超过六人。”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她已经把刚才那种失态压了下去：“但也会有例外，比如有人使用了道具。”
许佳、玄珩、叶屿、他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腕表，黑色的，表盘磨砂质感，没有品牌标识，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
他用拇指点了一下表盘侧面，面板弹出来。
『Id： | 玩家：张楮墨 | 性别：男 | 等级：F（升级需通过10个副本）| 技能：无 | 天赋：无』
意识换到另一边。
『Id： | 玩家：玄珩 | 性别：男 | 等级：A（升级需通过1200个副本）| 技能：无限存档、伪装、强化、鹰眼 | 天赋：飞翔、变鸟』
两个身份，不一样的界面。
一个F，一个A。
一个什么都不会，一个能飞能存档能伪装，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有这么一个马甲在身边，安全多了。
张楮墨抬起头，正好对上玄珩的视线。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代管模式看起来有点奇怪，难不成这个马甲产生了自我意识？
［代管模式是复制宿主的灵魂投放在这具身体里，当宿主自己控制时，这片灵魂的意识将被压下］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才把落在玄珩身上的目光移开。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嘴角的两颗梨涡已经浮出来，深深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起来的。
他没有注意到，高岚没有移开视线，陈沐风也没有。那只从许佳手里滑落的兔子玩偶，躺在潮湿的落叶上，一只玻璃眼珠正好对准了张楮墨的方向。
森林，从第一道白光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恢复过声音。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
【等一下，从刚才开始是不是太安静了？】
【你说得对……没有背景音了】
【森林不该这么安静的，这不对劲】
【哈哈哈，你们太警惕了，新人副本都是这样的】
高岚开口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只看到张楮墨，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她下意识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对梁舟时真了三分。
“你们手上这个叫做手环，里面有你们的个人信息。”她停了半拍，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自己的手环边缘摩挲了一下：“你们在学校应该也学习过，应该了解这个东西怎么使用。”
她又停了一下：“现在我就不多说了。”
她看了一眼梁舟，眉头微拢。视线再次滑过张楮墨，又迅速收回来：“要是忘记怎么使用，可以先摸索。”
梁舟正低头翻看手环，指头在表盘上戳了两下。
高岚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的褶皱加深了一毫米。
“实在不明白，可以问问其他人。”
【高岚姐姐好A】
【等等她为什么一直看那个黑发少年】
【那个少年是真的好看，我也一直在看他】
【老梁好惨，被点名了哈哈哈哈哈】
梁舟抬起头，对上高岚的视线。
他露出一个笑，憨厚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弧度，嘴唇抿着，眼角的纹路挤出来，像是真的在为自己不会操作而感到抱歉。
这话不是在点我吧。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然后把目光移向另一边——许佳、叶屿、张楮墨。三个学生，应该会用。
梁舟的脚尖转了一个方向。不是向着最近的许佳，也不是向着那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叶屿，而是直接走向了张楮墨。
叶屿的眉头动了一下，眉心挤出一道很浅的竖纹，然后在梁舟靠近张楮墨之前，它已经消失了。
【老梁你好会挑啊】
【为什么偏偏找那个少年】
【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最乖？】
【乖？你看他的眼神，哪里乖了】
临界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各位幸运儿的到来。你们是徒步攀爬的爱好者，因机缘巧合组成团，来到这里，却不曾想遭遇意外，装备丢失，遭遇危险。现在本准备前往山顶的玫瑰公馆求助，却因连绵不断的大雨，在玫瑰公馆度过了七日。』
张楮墨眉头皱起来。
他没有急着看其他人，先看自己的手环，表盘上那条提示文字还亮着，白底黑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太对劲。
徒步攀爬爱好者？机缘巧合？七日？
高岚和陈沐风同时看向对方——目光碰撞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笑，不像之前那种社交性的试探，这一次是真的在交换信息。
零点几秒的接触，然后同时移开，各自看向别处。
许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落在地上的兔子捡了起来，抱得更紧了，整个人重心后缩，鞋跟在泥土里碾出一个小坑。
梁舟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线已经松弛了，舌头在舔下嘴唇，来回舔了两次。
叶屿不在原来的位置。
“你是害怕了吗？”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来，近得过分。
张楮墨偏头。
叶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脸上带着笑，灿烂的，像什么东西炸开之后留下的余温。一枚小太阳，高温的那种。
张楮墨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
他看着叶屿的眼睛，眼尾微微弯着，瞳孔里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
这个叫做叶屿的人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叶屿的余光飘了一下，方向很明确——斜后方，玄珩站着的位置。
玄珩眉骨往下沉，眼窝的阴影加深了一度，投下来的暗色刚好遮住瞳孔的上半部分。
视线落在叶屿身上，不是看，是量，用目光丈量叶屿和张楮墨之间的距离，精确到毫米，然后得出结论：太近了。
叶屿笑了，他把头往张楮墨的方向又偏了半寸。
“你是异能者吧。”
声音压得很低，气流擦过张楮墨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凉意。
【什么？！异能者？！】
【等等这个信息量有点大】
【这个叫叶屿的怎么知道】
【那个黑衣人的眼神……好可怕】
叶屿的话音落下之后，张楮墨没有后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叶屿，什么也没说。
而森林，从头到尾，没有一只鸟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