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刮过古木参天的林冠,卷下大片带着锯齿的厚重落叶。
石村狩猎队趴在泥泞的灌木丛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粗糙的兽皮衣被露水浸透,紧紧贴在石林虎满是疤痕的脊背上。他宽大的手掌死死攥着一柄打磨得发亮的石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前方三十步外,一头体长过丈的黑鳞豹正撕咬着一头成年独角象的尸体。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黑鳞豹每一次甩头,都会带起大片温热的血浆,溅在周围几人合抱粗的树干上,烧出刺鼻的白烟。
“这畜生……至少是搬血境后期。”石林虎压低声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趴在自己左边的两个孩子。
左边那个圆头圆脑,看着不过五六岁,手里却抓着一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青石。小脸崩得紧紧的,大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这是石昊,村里人都叫他小不点。
而在石昊旁边,趴着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十岁上下,身形清瘦,肤色不同于大荒常人的粗糙黝黑,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衣,手里倒握着一截兽骨打磨的短矛。
李玄度没有看那头黑鳞豹的獠牙,他的视线锁定在豹子脊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缝隙上。
那里有一处巴掌大小的鳞片逆生。
他呼吸平稳得不像活人,心跳频率被强压在每分钟五十下左右。大荒的惨烈血腥,在这个九岁少年的眼里,仿佛只是一组需要被拆解分析的数据。
三年前,他还是地球茅山派奉行北帝黑律的法官道士。一场雷法科仪中的意外,让他换了躯壳。当他在满是草药味的石屋内睁开眼,看到正抱着陶罐喝兽奶的小不点,以及村头那祭灵柳神时,他就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
伟力归于自身,万族林立,动辄屠城灭国,血流漂橹。这是一个毫无“程序正义”可言的世界。
但在李玄度看来,越是混乱的世道,越需要冰冷的法度秩序。
“阿叔,我先上。”石昊小声开口,还没等石林虎阻拦,这孩子脚下的泥土骤然炸开一个小坑。
他扛着那块千斤重的青石,像一头人形幼龙般冲了出去。十万斤的极境气血在他幼小的体内奔腾,血液流动的声音竟然在半空中汇聚成沉闷的雷鸣。
黑鳞豹察觉到了风声,猛地转过水缸般大小的头颅,猩红的竖瞳里满是残暴。它舍弃了地上的独角象,粗壮的后肢一蹬,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张开血盆大口迎向石昊。
“轰!”
青石与黑鳞豹的铁头狠狠撞在一起。气浪翻滚,周围的灌木被连根拔起。石昊白嫩的小手抵住青石边缘,硬生生顶住了这头凶兽的扑杀,小脸涨得通红。
“力气挺大,但骨文太散。”李玄度看着前方胶着的战况,薄唇微启,给出了冷酷的评价。
他站起身,没有像石昊那样爆发出惊人的声势。
他提着骨矛,脚下的步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左脚前踏,右脚横跨,看似缓慢,却在落地的瞬间踩出一种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节奏。
踏罡步斗。
茅山法脉的基础步伐,如今被他用十万斤的搬血境极境力量施展出来,每一步落下,地面细碎的石子都在极高频率的震动中化为齑粉。
黑鳞豹正与石昊角力,粗长的尾巴如同铁鞭一般撕裂空气,狠狠抽向石昊的侧肋。
就在这尾巴即将触及石昊的刹那。
李玄度到了。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腕一翻,骨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出。没有任何光影特效,只有纯粹的速度与精准,骨矛的尖端准确无误地切入了黑鳞豹脊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的逆鳞缝隙。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极轻。
李玄度手腕轻抖,一股螺旋状的暗劲顺着矛杆透入黑鳞豹的脊椎。
上一秒还在疯狂咆哮的黑鳞豹,身躯毫无预兆地僵住。它竖瞳里的凶光还没有散去,但整个后半截身子已经彻底瘫痪,重重砸在泥水里。
石昊趁机举起青石,一跃而起,朝着黑豹的头颅狠狠砸下。脑浆迸裂,血水溅了石昊一身。
“玄度哥,你这招真好用!”石昊丢下青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李玄度拔出骨矛,在黑豹干净的皮毛上擦去血迹。
“是它自己把死门亮了出来。”他的声音清冷,没有丝毫猎杀凶兽后的兴奋,“石昊,你的力量是够了,但杀戮不是宣泄。下一次,盯准致命点。”
石林虎带着狩猎队的汉子们赶了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是后怕又是惊喜。“玄度,小不点,你们俩真是村里的怪物。这黑鳞豹,就算是我对上,也得掉一层皮。”
“赶紧割肉,血腥味会引来更大的东西。”林玄度收起骨矛,目光投向更深处的密林。
他的话音刚落。
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轻微的震动,而是像有两座大山正在林间狂奔。远处的古树成排地倒下,大片飞鸟惊恐地冲向云霄,连天空都被扬起的尘土遮蔽了一半。
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压迫感如海啸般扑面而来。几个修为稍弱的狩猎队汉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这气息……”石林虎脸色惨白如纸,“太古遗种!快跑!回村子!去祭台那边!”
李玄度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透了弥漫的尘土。在那片废墟之中,一个高达十丈的恐怖身影正在逼近。那是一头双头魔猿,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毛发,每一根毛发都像是由鲜血凝聚而成。它两只巨大的头颅上,四只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手里还抓着半截不知道什么凶兽的残躯,正往嘴里塞。
洞天境。
不,气息比普通的洞天境还要狂暴。
李玄度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十万斤极境的气血在他体内疯狂奔涌,试图对抗这股高出几个维度的威压。
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就在这种极度的生理压迫下,林玄度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兴奋。这种压迫感,正是他需要的。
他的意识迅速下沉,穿过沸腾的气血,进入了眉心深处的紫府。
原本混沌一片的紫府内,此刻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随着外界双头魔猿的威压不断刺激,他体内十万斤气血的积累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混沌破开,一点清光乍现。
那是洞天境的雏形。
但与大荒修士凝聚的“火山”洞天不同。林玄度的紫府内,清光迅速勾勒出一片宏大、威严、冰冷的建筑群虚影。
青砖黛瓦,雷纹缠绕,牌匾上五个古老的道教云篆若隐若现——
北极驱邪院。
而在那正殿中央的供桌上,一方四四方方的青铜大印正散发着镇压万古的气息。大印底部,刻着四个冰冷刺骨的字。
太上法官。
李玄度睁开眼。
双头魔猿已经距离他们不足百步。腥臭的狂风吹得他粗麻衣猎猎作响。
“玄度哥!跑啊!”石昊一把拉住林玄度的胳膊,试图将他往后拽。
“跑不掉了。”李玄度反手按住石昊的肩膀,将他推向石林虎,“林虎叔,带他退到北坡去。这里,我来挡。”
“你疯了!那东西一巴掌就能拍碎你!”石林虎目眦欲裂。
林玄度没有再回答。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块随身携带的雷纹草根茎,又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精血滴落在雷纹草上。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高居九天之上,俯瞰蝼蚁的漠然。
“它吃过人。”林玄度看着魔猿牙缝里夹杂的破碎麻布,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