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第三次响起时,石村兽骨棚外的火把全被遮上了半边。
石林虎弯腰查看地上的泥印,越看脸越沉。棚门前脚印乱成一片,成年人的、孩子的、狗爪的,全踩在一起,像有人故意牵着狗来回绕过几圈。
“这手脚不干净,心倒细。”
他吐了口唾沫,抬头看向李玄度。
“玄度,追不追?”
石昊已经把青石扛上肩。
“不追他还会来。”
李玄度蹲在棚门前,手指拈起一点泥。
泥里混着兽骨粉,干得比别处快。偷骨的人来过骨棚深处,脚底带出魔猿残灰,又在门口故意踩乱。可他忽略了一件事:魔猿骨被北帝黑律斩过,灰粉遇夜露会显纹。
“取一捧魔猿骨灰。”
石林虎转身去棚里取。
石昊扛着石头,在原地转来转去。
“玄度哥,外面那狼还叫,肯定在笑我们。”
“狼不会笑。”
“那它叫得很欠。”
“欠也别追。”
石昊憋住火,脚下把一块土疙瘩踩碎。
李玄度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出去,林线外若有三张兽网,两根毒刺,一支骨哨,你先砸哪个?”
石昊张口就要答,停了停。
“骨哨?”
“为什么?”
“它叫得欠。”
李玄度揉了揉眉心。
很好,答案全靠个人恩怨。
石林虎把骨灰拿来,李玄度抓了一把,沿着棚门到村口的路撒下去。灰白粉末落在湿泥上,起初没动。夜露加重,粉末慢慢贴住地面几道浅痕。
两行狼爪纹露了出来。
爪印旁边,是人脚。
人脚落得轻,脚尖外撇,步距短,明显背着东西。狼爪却压得深,每隔几步就偏一下,像被绳子牵着走。
石林虎蹲下,鼻子都快贴到地上。
“狼村。”
石昊立刻道:
“我就说追。”
李玄度捡起一根草茎,把两行痕迹圈出来。
“藏得越乱,越说明有人怕清楚。”
石林虎摸着爪印边缘,脸上横肉抽了抽。
“狼村养狼,靠狼探路,也靠狼吓人。他们以前抢过西边小寨的盐,没敢动咱们石村。这回偷骨,是试探。”
李玄度问:
“试探什么?”
石林虎看了他一眼。
“试探你昨晚那法子还能不能再用。”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猎手都把火把压低了些。
昨天李玄度斩魔猿,威风是威风,可大家也看得出他脸色不好,手上开裂。狼村若派探子远远看过,现在偷一截魔猿腿骨,放狼嚎诱人出村,打的正是探底的主意。
李玄度站起身。
“他们不敢正面打。”
石林虎哼了一声。
“敢不敢,是看你还能不能杀第二头魔猿。”
“所以他们要骨。”
李玄度看向骨棚深处。
“骨上有我行法后的残痕,他们拿回去,要么验我的虚实,要么交给会看骨纹的人。”
石林虎咧嘴,露出不太好看的笑。
“那更得追。让他们把东西带回去,咱们底细就漏了。”
李玄度把手伸向他。
“给我断茬。”
石林虎递过去。
断茬边缘除了薄刃痕,还有半道刻纹。刻纹只露了一个弯,另一半在被盗腿骨上。林玄度用指腹压了压,那纹路带着祭骨符的手法,粗糙,急赶,没刻完。
“他们取骨时当场刻符?”
石林虎皱眉。
“狼村祭骨符。用凶兽骨压狼性,能让狼不乱咬主子。可这半枚......”
他顿住,脸上的疑惑更重。
“刻在魔猿骨上,狼村那群疯子是想养啥?”
石昊终于找到插嘴机会。
“养魔猿狼?”
没人理他。
李玄度把断茬收进兽皮袋。
“不能追进林线。对方留狼嚎,就是引我们乱追。”
石昊急得跳脚。
“那就让他跑?”
李玄度指向村外山道。
“堵路,不追人。”
石林虎眼皮一抬。
“怎么堵?”
“他背着腿骨,走不快。狼嚎在东边,脚印却往北偏,说明声是诱饵,路在另一处。让猎队分两拨,一拨守东边,不出村口;一拨去北坡下的石沟,只看,不动手。”
石林虎琢磨片刻。
“你要抓活的?”
“抓不到也要看清他往哪走。”
“若他绕后?”
“村里火把全点,孩子进祖屋,狗放开。狼不敢进火圈。”
石林虎看向石云峰。
石云峰不知何时也来了,披着兽皮站在棚外。
“照玄度说的办。”
猎手们立刻散开。火把一支支亮起,妇人把孩子往祖屋赶,狗绳被解开,黄狗黑狗沿着村边跑成一圈,叫声把狼嚎压了下去。
李玄度带着石昊、石林虎去了北坡下的石沟。
这条沟平日用来排雨水,沟底铺着碎石,走路容易磨脚。偷骨的人若背着重骨从这里过,必然要停一停。
夜风穿过沟口,带来草烟味。
石昊蹲在石头后,憋得难受。
“玄度哥,他会来吗?”
“未必。”
“那我们蹲啥?”
“让他知道我们没追东边。”
“他又看不见。”
李玄度指了指远处林线。
那里有一声短促骨哨,紧接着东边狼嚎停了。
石昊闭嘴。
石林虎压低声音。
“骨哨撤狼。北边有人给信。”
李玄度看着沟底的碎石。
片刻后,几粒小石子滚落。
一道黑影在沟边停下,没有下沟。他背上横着长条兽皮包,身边伏着一头灰狼。灰狼鼻子动了动,忽然夹尾后退。
李玄度没有动。
石昊身子往前压,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黑影停了三息,转身就走,连试探都没试探。
石林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手。”
李玄度盯着灰狼退后的地方。
那里撒过一撮魔猿骨灰,混着青灯往生盏照过的灰。狼鼻子闻得出危险,探子也信狼的反应。
抓不到。
但路清了。
“北偏西,去狼村外围山坳。”
石林虎点头。
“我记路。”
石昊甩开李玄度的手,小声发狠:
“下次我一定抓住他。”
李玄度把声音压到只有他听见。
“下次先问,为什么他敢来。”
石昊不吭声了。
他们回到兽骨棚时,天边已经发青。村人一夜没睡,火把烧到只剩短木。石林虎让猎手去补村边陷坑,石云峰安抚妇人孩子。
李玄度独自进了骨棚。
魔猿残骨堆旁,脚印被踩乱的角落里,有一点暗红卡在木桩裂缝中。
他用骨针挑出来。
是一滴干住的血。
颜色很深,气味不属石村常用的兽药,也没有黑羽引兽香那股呛味。血滴边缘有草灰,像是在取骨时手掌被断茬划破,匆忙按过木桩。
李玄度把血滴收进小骨片中,指腹在木桩裂缝处停住。
偷骨者受伤了。
若这滴血能核出因果,狼村这条线就不止“偷骨”。
石昊从门口探头。
“找到啥了?”
李玄度合上骨片。
“一滴血。”
石昊眼睛亮起。
“能问案?”
李玄度看向北坡旧祭台。
“得看它愿不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