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栏碎木飞上半空,幼兽叫声被骨甲凶兽咬断。
村口火把乱晃,牛羊挤在栏角,黄狗冲到半路又往后退,尾巴夹得紧,喉咙里挤出低呜。
石昊从北坡冲下来时,手里只抓了一块青石。
“放下!”
他人还没到,青石先飞出去,砸在凶兽肩甲上。骨甲发出闷响,青石裂成两半,凶兽只歪了一下头,咬着幼兽继续往外拖。
石昊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地冲到兽栏前,双手按住凶兽的角。
“给我回来!”
凶兽四蹄入土,身上骨甲一片片翘起,甲缝里有灰白符纹亮起。石昊被它顶着退了半步,脚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沟。
村民那边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喊。
“小不点退!”
“石矛扎不进去!”
石昊咬着牙,额头抵住兽角。
“我不退!”
凶兽甩头,骨甲边缘刮过他的手臂,划出几道血口。它没有乘势咬人,只把幼兽往村外拖,动作很怪,像是在等石村人追。
石林虎拎着石斧冲到旁边,斧刃砍在骨甲上,火星没有,只有一声钝响。他的虎口裂开,人被震得退了两步。
“这甲不是长的,是绑上去的!”
李玄度从北坡下来,脚步不快,手中五雷核罪符已经展开。
他看见凶兽退路,看见它咬幼兽不咬人,也看见骨甲背后有一块小骨牌,牌上半枚祭骨符时亮时暗。
不急杀。
对方要的就是他急。
若他现在动用试箓余力,能不能杀不好说,旧祭台刚开的九品接口一定会被逼到崩边。背后催动骨牌的人未露面,凶兽也可能只是棋子。可若任它拖幼兽出村,猎队必追,村口陷坑外的路无人看过。
先断诱饵,再核罪。
李玄度走到兽栏断口,把符贴在被咬断的木桩上。
石林虎急得嗓子发哑。
“玄度,先杀啊!”
“先看它该不该杀。”
“它都进村了!”
李玄度按住符角。
“进村是罪,受驱也要查。”
石林虎胸口起伏,斧头换到左手。
“这时候查?”
李玄度看向他。
“你追出去,它背后的人最省事。”
石林虎的脚硬生生停住。
这句话比拦腰一刀还管用。
石昊仍和凶兽顶着,听见这话,急道:
“那你快查,我快按不住了!”
“按住三息。”
“三息是多久?”
“别说话。”
“你这要求比搬水还烦!”
李玄度左手掐诀,右手划过符纹。
“五雷司察,照血问因。”
符纸贴住兽栏断口,木桩上被咬出的血沫亮起赤线。赤线爬向地上幼兽血,又沿着凶兽蹄印追到它前腿。凶兽骨甲剧烈抖动,背上骨牌亮得更急。
李玄度看见符纹分出两路。
一路灰白,指向骨牌,代表受驱。
一路赤黑,沉在凶兽腹下,牵出几枚细小牙痕。那些牙痕浮在骨甲边缘,大小不一,有的缺了半截,像孩童换牙时落下的牙印。
村口的人全看见了。
一个妇人捂住嘴,手里的木盆掉在地上,咣当滚到羊栏边。
石林虎的斧刃垂了下去,又很快提起。
“它吃过孩子?”
李玄度看着赤黑纹。
“受驱可查,食人当判。”
石昊听懂了,手上力气又涨一截,把凶兽的头压低。
“那就判!”
凶兽背上的骨牌忽然亮起,牌面那半枚祭骨符补上了另一半。它松开幼兽,张口喷出一团灰气,灰气不冲人,直扑李玄度手里的五雷核罪符。
石林虎喊:
“小心符!”
李玄度手腕一翻,把符压到青灯小盏下。灯芯火被灰气一冲,细得快断。符尾浊青爬起,试箓刚用过的紫府接口传来撕扯感。
背后的人很会挑。
它不求凶兽杀人,只求冲坏李玄度的符,逼石村失去核罪。没了核罪,村里要么乱追,要么乱杀。哪一种都对石村不利。
李玄度掌心裂口再次裂开,血沿着符边落下。
他没有立刻召童子。
九品试箓刚过,三十六童子虚影只能扫煞,挡不住披甲凶兽。可紫府院门里还有一点试箓余威,若全部压出,能引出更重的东西。
代价是接口会伤。
石昊在前面吼:
“玄度哥,它力气变大了!”
凶兽骨甲一片片贴紧,身子往前压,石昊脚下的泥沟又深了一寸。他手臂的血顺着腕子滴下,脸上却没有退意。
石林虎带着猎手想上,被凶兽尾巴一扫,几根石矛断开,猎手们滚到泥地里。凶兽仍不杀,只逼退人,继续把战线往村外拖。
李玄度眼底没有多余情绪。
它不杀,说明背后催动者怕把案做死。食人罪在凶兽身上,驱兽罪在骨牌那头。若在村内大开杀戒,李玄度可以当场合判。它拖着不杀,是要把证据拆开,让人和兽各背一半,又各不完整。
有脑子。
也够脏。
李玄度把青灯往地上一放,灯火贴着泥水浮起。他将五雷核罪符按在灯后,另一只手压住太上法官印所在的掌心。
紫府内,黑册翻开魔猿食人案。那一页青雷钉住的骨影震动,旁边空白处没有新案名,只有一行未成的赤线。
披甲凶兽食人,证可落。
骨牌驱使,主名未明。
李玄度没有把主谋写上去。
他只写凶兽。
“披甲夜兽,食人案。”
黑册接住。
外界,五雷核罪符猛然贴地,赤线从符中冲出,缠住凶兽四蹄。凶兽第一次发出痛吼,幼兽从它口中滚出,被石林虎扑过去拖回。
石昊趁机一拳打在凶兽下颌。
骨甲响了一下,凶兽头被打偏,口中断齿飞进泥里。
“让你咬!”
骨牌亮得更急。
村外林线深处,一声短骨哨传来,和前几夜狼嚎后的骨哨很像。凶兽听见骨哨,背甲上的符纹开始倒流,竟要舍弃骨甲逃走。
石林虎脸色一沉。
“有人在外面!”
李玄度没有看林线。
看不见,就不追名。现在追出去,又回到对方的路里。
他踏上一步,足下按七星位,泥水被脚尖划出罡痕。青灯在他身侧,火压低,稳定五雷符钉住凶兽罪线。掌心太上法官印发热,紫府院门推开更宽。
石云峰赶到村口,看见这一幕,木杖停在地上。
“玄度,别把旧祭台那股劲全拖下来!”
李玄度听见了。
旧祭台刚成锚点,不能承高阶神火。村口离北坡不远,青灯还牵着那边柳痕。若他贪杀,台面会裂。可他不杀,披甲夜兽逃出村,下一次来就不是拖幼兽。
他取中间。
不动高阶神火,只借九品试箓的拘捕之力。
“九品五雷判官,试箓拘邪。”
李玄度双指并起,按在法印上。
“罪兽食人,入村诱战。北帝黑律,锁。”
紫府院门里,三十六童子虚影全退到两侧。院中空地上,有一道高大的影子从未燃灯后探出半截。那影子不全,只有一只手先伸出,掌背缠着青灰锁链,五指粗大,指尖扣着符箓。
外界,李玄度身后浮出一只抓鬼巨手。
巨手没有完全成形,手腕以下还连着青雾,骨节处的符箓明灭不定。可它一出现,村口黄狗全趴在地上,喉咙里只剩呜声。石林虎手里的斧头也往下一沉,像被什么压住。
石昊离得最近,头发被罡风吹乱,却咧开嘴。
“玄度哥,这个够大!”
李玄度脸色更白,掌心裂口渗血。
“按住它。”
石昊双臂抱住凶兽头颅,脚下泥土崩开。
“你快点,我真按不住太久!”
李玄度抬手向前一落。
抓鬼巨手越过石昊,五指扣向披甲夜兽背后的骨牌。
骨牌上,那半枚祭骨符突然裂开,露出里面一滴干黑血。
黑血里,浮出一个比鸟爪印更细的三趾痕。
李玄度手指停了半寸。
不是狼村骨符的根。
巨手仍然落下,扣住骨牌。
村外林线中,骨哨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