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镇岳蜷缩在枯树根下,脚掌早已被碎石割得皮开肉绽,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远处官道上传来巡逻兵沉重的脚步声和铜锣声,每一声锣响都像是在宣告他的通缉。
山风卷着腐叶拍打在他脸上,龟裂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味,不知是咬破的嘴角,还是那些阵亡袍泽未干的血迹。
数日前还是威风凛凛的白袍军副将,如今却要像野狗般贴着山脊爬行。
官道岔口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他藏身的灌木丛照得通明。
他一个翻滚躲进更深的树丛,听见士兵粗鲁的对话:
“上头有令,陈庆之、林镇岳二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擒获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一个声音谄媚地接话:
“听说只要提供陈庆、林镇岳二贼的有用情报,就能赏二十金呢!”
另外一个猥琐的声音也冒出来:
“等拿到赏钱,咱哥也能去洛阳城铜驼街的怡春院好好乐呵一下……”
林镇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火把渐渐远去,他却仍伏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天微明时,他颤抖着掰下一小块发霉的野菜饼塞进嘴里。
碎渣卡在喉间,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急忙用脏污的手死死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林镇岳从怀里摸索出半块铜镜——这是母亲当年唯一的嫁妆。
镜面裂痕纵横,勉强照出他蓬头垢面的模样,与昔日那个银甲白袍的将军判若两人。
这时官道上又传来马蹄声,他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钻出灌木,转向山西侧那条险峻的樵夫小径。
一连数日在山间逃亡,林镇岳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
终于,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他望见了淮河对岸钟离(注:今安徽凤阳东北)城的轮廓。
城头上那面“梁”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紧绷多日的心骤然一松。
林镇岳踉跄着踏上护城河的木板桥,桥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突然俯身,颤抖着抓起一把湿润的黄土。
指腹感受着泥土中熟悉的草根碎屑,他喉头剧烈滚动,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就在他抬头拭泪时,城楼垛口后那张熟悉的面孔让他浑身一颤——
守城将领正是当年的袍泽鞠信。
“鞠将军!”林镇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城楼上的鞠信明显一怔,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转为算计的光芒。
他喉结剧烈滚动,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
只见他猛地拽过身旁两名士卒,快步冲下台阶,腰间的肥肉随着步伐不住晃动。
“恩公!果然是你!”
鞠信张开双臂,脸上堆满虚伪的笑容。
他右手重重拍在林镇岳肩上,左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
他故作亲热地凑近,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压低了声音道:
“朱异的眼线就在城楼上盯着呢。”
“今日不绑你,明日鞠氏全族八十余口都要吊在城头示众。”
话音未落,鞠信突然像被蛇咬了一般暴退数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作狰狞,厉声喝道:“拿下!”
“鞠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镇岳的脖颈瞬间被数把钢刀架住,锋利的刀锋紧贴皮肤。
他却昂着头,却仍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待面见圣上,陈将军自可证明我的清白!”
鞠信不紧不慢地捻着嘴角那撇油腻的八字须,三角眼里闪着狡诈的光:
“陈将军早已将事情经过交代清楚,陛下念你忠勇,痛失良将后寝食难安。”
“你本该战死沙场,如今却全须全尾地回来,莫非是投靠了北朝?”
鞠信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肥厚的嘴唇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
“当年我押送军粮,因大雨延迟二日,陈将军要斩杀我,多谢恩公求情,全我性命,但在大是大非面前,鞠某可不敢以私废公!”
林镇岳怒极反笑,却见拇指粗的铁链已经哗啦啦地绕上脖颈,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士兵们粗暴地搜刮他随身物件——
母亲的铜镜被一个肥头大耳的士兵拿在手里把玩,那士兵咧着嘴对着镜中自己肮脏的倒影痴笑,细小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活像茅坑里的蛆虫;
女儿的长命锁被个歪嘴士兵用黄黑的犬牙咬着,留下深深的齿痕,那士兵一边舔着嘴唇一边流着涎水,模样令人作呕。
最令人痛心的是那柄祖传的青鸾剑,被一个矮胖如冬瓜的士兵夺去。
那士兵正要把剑塞进自己怀里,鞠信突然暴喝一声:
“拿来!”
鞠信一把夺过宝剑,顺势一脚踹在那士兵胯下,士兵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鞠信还不解气,又狠狠一巴掌掴在对方脸上,直打得那士兵口鼻出血,捂着脸连连后退。
鞠信似乎不解气,又在士兵大腿上狠狠踩了几脚,吓得那士兵裤裆湿了一片,骚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士兵们噤若寒蝉。
这位大人以前也是身先士卒,爱兵如子的,只是近年来愈发阴晴不定。
有时候会自掏腰包请兄弟们吃饭喝酒逛窑子。
有时候又因为一个不合口的饭菜把火头军全体打得皮开肉绽,甚至某个斥候在他饮酒时急报军情,遭捆缚后扔在马棚内被踏成了肉泥。
故往后没人敢枉自揣测他的心思。
“不知死活的东西!”
鞠信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这才仔细端详起手中的青鸾剑。
他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横肉都挤作一团。
只见他手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脸颊憋得如同猪肝。
“铮——”
剑刃出鞘的刹那,精钢与鹿皮内衬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凛冽的银白寒光,开刃处迸发出令人胆寒的银蓝色锋芒,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成霜。
“好剑!果然是好剑!”
鞠信仰天狂笑,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他得意地挥舞着宝剑,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嘶鸣。
那个被打的矮胖士兵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附和:
“将军神武!宝剑配英雄!”
鞠信满意地眯起眼睛,随手将宝剑插入自己腰间的镶金剑鞘,那暴发户似的剑鞘与古朴的青鸾剑显得格格不入。
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咔”的一声,镶金剑鞘被锋利的剑刃花开。
鞠信倒是不怒反笑,又捡起了那旧剑鞘重新放入,他拍了拍剑柄,像是拍打着新得的玩物,脸上的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押下去!”
鞠信大手一挥,转身时还不忘对身旁的亲信低声吩咐,
“去,给朱大人报个信,就说大鱼落网了。”
不知在阴冷的地牢里度过了多少个日夜,直到某个寒风刺骨的清晨,林镇岳被粗暴地拖出牢房,押上了一辆四面透风的囚车,在漫天风沙中缓缓驶向建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