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门阖上之后,脚步声沿巷道一路远去。
林青云又躺了十几息的工夫,才睁开眼,翻身坐起,先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
巷子里杳无人声,那几道脚步已拐过弯角,渐渐被风吹散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到铺面门口,将半扇门板轻轻推开一条缝,朝外头张了一眼。
巷中空荡荡的,只余一盏风灯在檐下晃悠。
他这才把门重新掩好,上了闩,转过身来,面沉如水。
大鼻子方才仰头嗅梁时,那副笃定的模样,绝非作伪。
此人嗅觉之灵敏,几乎堪比猎犬,隔着几丈远便能闻出梁上异样,单凭这一点,便不能小觑。
可真正让林青云心中警醒的,是贡老板上去查看那一下。
他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碎瓦,托在掌心端详。
他心里有数,铁珠是自己弹出去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打碎了瓦片,又不至于击穿。
可贡老板的反应,却大可玩味。
寻常练武之人,莫说飞檐走壁,便是纵身上梁,那也是家常便饭。
房梁离地不过一丈出头,对一个有些轻功底子的人来说,一个起跳便摸得着。
梁上掉片瓦下来,搁在寻常武人身上,顶多是偏头一让,再不济挥手格开,何至于吓得“哎哟”一声,手忙脚乱,一屁股跌在地上?
林青云自问,若换作沈寒绡在梁上,瓦片砸下来,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便是黄三郎那等三脚猫的功夫,也不至于狼狈至此。
这贡老板,要么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这一身书生打扮、折扇摇摇的做派,全凭装点门面;要么,他是在演戏。
可若他真是在演戏,那便说明,他压根儿不信自己昏死过去了。
林青云缓缓踱了两步,若有所思。
方才他使的是“醉仙倒”的路数,将计就计,装得药力发作。
寻常人中了此药,一盏茶便该倒,他硬撑了三柱香才“倒”,这份火候拿捏,应当不至于露馅。
可他转念又想,阿芳说了一句“坚持了这么久的工夫,这后生倒是个能扛的”。
这话分明是试探,是在看他还能撑多久。
如此说来,这五人中,至少阿芳是存了疑心的。
至于贡老板那一下,若真是作伪,那此人城府之深,便远在强老板之上了。
强老板看着凶悍,动辄打骂,反倒是个直肠子的路数;贡老板笑吟吟的,折扇轻摇,斯文有礼,骨子里怕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林青云翻身上梁,从正梁与椽子之间的夹缝里抽出太初剑,剑鞘冰凉,握在手中便觉心安了几分。
他先将剑搁在条凳上,又将铺中四处的油灯一盏一盏地吹熄,只留下炉膛里那一膛炭火,红彤彤的,暖意融融地舔着炉口。
屋里暗了下来,炉火的光在四壁上跳跃,将铁器家什的影子拉得影影绰绰。
林青云在炉膛边的草垫子上靠坐下来,背脊贴着炉壁,暖烘烘的,一股热流顺着后腰往四肢百骸里钻。
太初剑横在膝上,他一只手搭着剑柄,阖上眼,脑中却将方才那一幕幕重新过了一遍。
强老板验货时的老到,刀疤脸不动声色地摸出银子,大鼻子嗅气味的本事,阿芳擦脸时帕子上的甜香,还有贡老板那一跌——
桩桩件件,如同一盘散落的棋子,在他脑中重新排布。
他并不急着下结论,只将那些细节一一记下,留待与沈寒绡、殷离会合之后再作计较。
而此时,强老板一行五人出了铁匠铺,沿涌金门内大街走了不过数十步,便折进一条窄巷。
巷口一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枝桠伸过墙头,在夜色里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
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过,两侧是高耸的马头墙,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余头顶一线窄窄的夜空,缀着几颗寒星。
几人走了一程,刀疤脸忽然慢下脚步,落在强老板身后半步处,腮帮子鼓了鼓,终究还是没憋住,粗声道:
“强老板,方才在铺子里,你当着几个人的面,把俺牙都打掉了。俺梁老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凭什么下这么重的手?”
强老板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侧过半张脸来,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背贴肉:“你个蠢货!你还有脸说?打掉牙齿都是轻的!”
刀疤脸脖子一梗,嗓门便大了几分:“俺怎么没脸说?俺们做的是掉脑袋的买卖,俺梁老四哪一回不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
“上回在台州府,官府围了咱们的落脚点,是俺替你挡了一刀,左胳膊上现在还没好利索!”
“你倒好,说打就打,连个由头都不给——你要是不把俺当人看,俺就去寻武井先生评理!”
“武井先生”四字一出口,巷子里的空气便似凝了一瞬。
阿芳本捂着胸脯,皱着眉头走在后头,闻言便拿眼去瞟强老板。
强老板缓缓转过身来,面上没有什么怒色,反倒浮起一层阴沉的平静。
他盯着刀疤脸看了一息,随即抬手,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一回比在铺子里那几掌都狠,“啪”的一声脆响,在窄巷中荡开,震得墙头上的枯草都簌簌抖了两下。
刀疤脸被打得脑袋一偏,嘴角方才止住的血又淌了下来,他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牙关咬得咯咯响,却终究没敢还手。
强老板凑近一步,压低了嗓子,一字一顿道:“你提武井先生?好,那俺问你,去年在宁波府,是谁坏了事?”
刀疤脸一窒。
强老板冷笑一声,续道:“去年在宁波府,俺们五六个人窝在城南一间货栈里。”
“本来好好儿的,偏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喝了两口黄汤便忘了自己姓什么,在院里说起东瀛话来。”
“说便说了,偏偏隔壁住着个十来岁的孩子,趴在墙头听见了,转头告诉了客栈掌柜,掌柜的便报给了卫所。”
“那一回,俺们被堵在货栈里,前门后门都架着弩——一场混战下来,只逃出去两人,当场死了一人,另外三人被他们生擒了去。”
“俺花了足足二百两银子上下打点,才从牢里捞出来一个。剩下两个至今还关在宁波府的大牢里,生死不知。二百两!够买多少条命?”
刀疤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接话。
强老板抬手在刀疤脸胸口戳了一指头:“今日在铺子里,你和阿芳两个,当着伙计的面说东瀛话,说得痛快了?”
“那伙计躺在地方,眼睛闭着,耳朵可没聋!倘若他不是真的昏死过去,倘若他听得懂几句,俺们就危险了!”
“你是想死还是想去明国的大牢里体验下?俺打你几巴掌,那是轻的!你还有脸去寻武井先生?”
刀疤脸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腮帮子鼓了几鼓,终究只是闷声道:“俺那不是一时忘了形么。”
“忘了形?”强老板冷哼一声,“你这一忘形,便是几十条人命的干系。往后你再敢在外头露半个东瀛字,莫怪俺不念旧情。”
刀疤脸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强老板却似还没骂够,胸口的火气一拱一拱地往上顶,又拿指头戳了戳刀疤脸的脑门:
“你可知俺们在山东蛰伏了十余年,好不容易把这一口山东话练得地道了,连济南府本地人都听不出破绽来。”
“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叫明国人瞧不出俺们的来路!今日倒好,俺们这十几年的功夫便叫你一句话毁了!”
刀疤脸被戳得脑袋一歪一歪的,闷声道:“俺……俺往后不敢了。”
强老板这才收了手,将衣襟一扯,转过身去,粗声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