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课间,李柏把王强叫到走廊尽头。
王强跟在后头,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灰色秋衣领口,整个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老师,啥事?"
语气随意,眼神有点飘,跟上次期末那个眼里有光的小子判若两人。
李柏靠着墙,先聊了几句废话:"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就那样呗。"
"打球了没?"
"打了。"王强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跟朋友去过几次体育场,手生了好多。"
"正常,一个寒假不碰,谁都手生。"李柏笑了笑,话锋一转,"作业后半段空那么多,遇到事了?"
王强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不想写。"
嘴还挺硬。
李柏从兜里掏出作业本,翻开封底内侧,摊开在他面前。那行铅笔字清清楚楚——"不想上了"。
王强看到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
"你翻我本子干嘛?"声音瞬间变了,带着点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我批作业看到的。"李柏语气很平,"说说吧,不想上了,什么意思?"
"就是随便写的。"
"作业写烦了,随手画几笔?"李柏盯着他,"你当我傻?前六页还好好的,第六页之后直接断崖式跳水,跟股市崩盘似的。你跟我说随便写的?"
王强别过头去:"嗯。"
李柏看着他,这小子嘴硬的时候下巴会微微往上抬,跟一头倔驴似的。
"行,暂且信你。"李柏把本子收回来,"下午放学留五分钟。别想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总不能连晚自习都不上了。"
王强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学生们呼啦啦往外涌。
王强磨蹭到最后,磨磨唧唧走到讲台前。李柏收拾着教案,头也不抬:"走吧,边走边说。"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操场那边传来篮球队训练的哨声,一声接一声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你爸还在做工程机械租赁?"李柏先开口。
王强脚步顿了一下:"嗯。"
"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
李柏转头看他,王强低着头,校服袖子攥在手心里,指节都发白了。
"你妈身体还好吗?"
走廊里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哨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王强低着头,没说话。
李柏等了几秒,开口了:"想去打工,帮你爸分担点?"
王强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攥着袖子的手指节更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我爸去年那笔工程款,到现在还没收回来。欠了小半年,十好几万。人家拖着不给,我爸跑了多少趟都没用。我妈年前查出肺上有个结节,医生说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好多钱。"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说这些话。
"寒假我去餐馆帮工,端盘子洗碗,一天八十,干了大半个月,赚了千把块。"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不多,但至少能贴补一点。"
"然后就不想回来上学了?"李柏问。
王强没说话,眼睛红了。
"觉得自己是男生,家里有难处不能光坐着花钱,也想帮家里分担点?"
王强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
倔,真倔。
李柏没急着接话,靠着墙,安静了几秒。
"王强,"他开口,声音不高,"老师明白,家里最近出的事,搁谁身上都扛不住。你想退学帮家里分担,这份心,比很多人强一万倍。"
王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显然没料到李柏会这么说。他以为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或者一通大道理灌下来。
"但是——"李柏话锋一转,"这条路真不适合现在的你。"
王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现在还在读初中,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九年义务教育,学杂费几乎没有,一学期花不了几个钱。你现在退学出去打工,能干啥?端盘子洗碗搬砖?一个月三千块顶天了,还得看人脸色。"
李柏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你以为你在帮家里,其实你是在把自己的未来贱卖。家里的难关是暂时的,十几万的事儿,咬咬牙总能过去。可你读书的机会错过了,这辈子都补不回来。"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的哨声也停了。
"你不用一个人扛。"李柏说,"家里有事随时跟我说,请假、调整作业都没问题,学习跟不上我单独带你补。咱们先把初中读完,以后不管是学技术还是继续读书,有了学历有了本事,才能真正撑起这个家——那时候你赚的,可不是一天八十了。"
他拍了拍王强的肩膀:"再给自己、给家里一次坚持的机会,行不行?"
王强的眼眶红透了,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李柏没催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强才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行。
"行了,先不想那么多。"李柏收回手,"晚上我去你家一趟,跟你爸聊聊?"
王强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李柏骑着共享电动车找到王强家。
一个普通的老小区,几栋楼整齐排列着,楼下停着不少私家车。王强家在四楼,李柏爬上去,在门口站定,喘了口气——四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爬起来还真有点费腿。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夹克,神色有些疲惫,眼睛里带着红血丝。
"李老师来了?"王强爸爸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说。"
李柏点了点头,换了鞋进去。
客厅不大,电视柜上摆着几件老式装饰品,茶几上堆着几份文件和报纸,烟灰缸里塞了不少烟头——看这数量,估计这一下午就没停过。
王强坐在靠窗的凳子上,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厨房那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孩他妈在做晚饭。"王强爸爸坐下来,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搓了搓,"是不是我家强子又惹事了?"
"没有没有,王强表现挺好的。"李柏连忙摆手,"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两句孩子的情况。"
他把王强的作业本拿出来,翻开:"上学期后半段,王强进步挺明显的,好几科成绩都往上提了一截,他自己也很主动。不瞒您说,他是我班上进步最大的几个孩子之一。"
王强爸爸听着,表情有些欣慰,又有些复杂。
"说句实话,王强是有天赋的孩子,不是死学硬背的那种。他脑子活,手也巧,物理天赋尤其好——您是做工程机械的,这点应该能理解,动手能力强的孩子,物理差不了。"李柏说,"之前没找对方法,一旦开窍了,进步速度比很多同学都快。这学期要是能稳住,考上好高中不是问题。"
王强爸爸没说话,手里的烟捏得更紧了一些。
"但这几天我发现他状态不对,问了才知道,家里的事他多少知道了一些。寒假还去餐馆帮工了,想赚钱补贴家里。"
王强爸爸抽烟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靠窗坐着的王强,眼神复杂。
"我跟他说了,家里的事不用他管。"声音有点哑,"这小子……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心里却挺能装事儿。"
"王强是个懂事的孩子。"李柏说,"但他现在这个年纪,懂事太早不是什么好事。他觉得自己读书是在花钱,是在拖累家里——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学习就彻底没心劲儿了。"
王强爸爸夹烟的手指微微发颤。
"我跟他谈了,九年义务教育没学费,一学期花不了多少钱。成绩这一块也不用补课,正常跟着班级节奏走就行,我在学校会多盯着他。"李柏顿了顿,"王强是个好苗子,上学期好不容易把状态找回来了,这时候断了,太可惜了。"
王强爸爸跟着站起来,把还剩半截的烟按进烟灰缸里。
"麻烦老师了。"他声音很低,"是我们做家长的没本事,让孩子跟着操心。"
"别这么说。"李柏也站起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困难都是暂时的。您这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学校帮忙的,随时开口。"
从王强家出来,已经快八点了。
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人一哆嗦。李柏站在楼下,搓了搓脸,激活了系统。
"系统,深度侦测王强当前状态。"
【系统提示:深度侦测启动。目标:王强。扫描中……】
【系统提示:扫描完成。
学习信心指数:38/100
(上学期末为65/100,降幅41.5%。如不干预,两周内可能跌破30临界值。)
新增状态标签:家庭压力焦虑
外显行为:逃避型回避、防御性沉默
核心问题:经济触发型学习动力冻结——不是学不会,是觉得"学了没用"、"我不该学"。
综合评估:学习能力无损伤,动力系统全面停摆。
建议方案:启动学习动力光环定向覆盖,缓解学习抵触情绪。预估可使每日有效学习时长从当前不足20分钟恢复至60分钟以上。持续6~8周,信心指数可恢复至55以上。】
【系统提示:检测到新增功能"学习动力光环"。解锁条件:首次遇到学习动力冻结型学生并确认干预意愿。是否解锁?】
李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合着你这系统是挤牙膏挤上瘾了是吧?遇到什么问题解锁什么功能,你当我玩解谜游戏呢?一个功能一个关卡是吧?
"解锁。"吐槽归吐槽,正事要紧。
【系统提示:学习动力光环已解锁。Lv.1,定向覆盖模式,单次持续72小时,消耗教学点100点。是否对王强使用?】
"使用。"
【系统提示:已扣除100教学点。当前余额:点。】
【系统提示:学习动力光环已对目标王强生效,持续时间72小时。】
李柏无奈地笑了一下。一百点,三天,还真是不便宜。不过这钱花得值——总比眼睁睁看着一个好苗子就这么废了强。
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夜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
回到公寓后,李柏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个鸡蛋。刚端上桌,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苏敏的名字。
李柏擦了擦手接起:"喂?"
"吃饭了没?"听筒里传来苏敏清爽柔和的声音。
"刚煮好一碗面,正准备动筷子。"李柏肩膀夹着电话,指尖拨了拨碗沿的面条。
苏敏轻轻"啧"了一声,带着点细碎的心疼:"又吃面?顿顿凑活吃面,长期下来营养跟不上。有空去超市囤点菜和肉,别总糊弄自己。"
"这两天忙着开学的事,没腾出时间买菜。"李柏夹起一筷子面,随口反问,"你晚饭吃过了?"
"早就吃完了,收拾完备课材料才歇下来。"苏敏顿了顿,听出他语气里藏着几分疲惫,"今天忙了一天,怎么听着蔫蔫的?"
"还好,就是一个学生家里有点难处,看得心里有点沉。"
"我懂这种感觉。"苏敏声音放软了,"做老师的,最怕的就是这种——你想帮,但很多时候又使不上劲。我们力所能及的就好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李柏低低应了一声。
"不过你也别一个人闷着扛。"她轻轻笑了声,"心里堵得慌随时可以打给我,我随时有空听你念叨。二十四小时在线,不收费。"
李柏唇角不自觉弯起来:"不怕耽误你工作?"
"工作哪有你重要。"苏敏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了,跟你聊两句,我心情也会变好啊。算互利共赢。"
"行,那等我忙完这段,抽空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不凑活面条了。"
"说好了,不许反悔。"苏敏爽快地答应,又温柔催促,"快吃面吧,放久了容易坨,凉了吃着胃不舒服。"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李柏慢悠悠扒完碗里的面条,洗净碗筷擦干台面,坐到书桌前。
台灯暖光铺开桌面,他提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新学期学生疏导的思路,逐条梳理。
刚写了两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年级课题群弹出消息,孙理上传了一份文件,标题是《初二分层教学初步方案(一班试点)》。
"各位老师,这是我整理的分层教学方案,按成绩段划分三个层级,各层级配套差异化授课内容与作业量。大家有意见可以提出,本周五统一研讨。"
李柏点开文档快速浏览。
方案以分数硬性划分学生层级,底层学生所能分配到的教学资源和重视度明显减少——说白了,就是把精力集中在能出成绩的尖子生身上,后进生自生自灭。
他想起赵志刚那天闲聊的那句话。
——他是在筛人,你是在拉人。
李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关掉了文档。
周五研讨,有的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