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回到学校，日子照旧。
苏晓的训练进入赛前最后一周。李柏没再给他加新内容，只让他保持手感为主。两天下来，苏晓的状态稳得像个退休老干部下棋，落子之前先摸三分钟胡子那种稳。做题节奏没乱，卡壳的次数也比上周少了。
李柏坐在旁边批作业，余光扫过去，苏晓正啃一道几何综合题。辅助线画了两条，一条连中点，一条延长到底边，思路清晰，草稿纸上的推导排得整整齐齐，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那堆鬼画符强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他还记得第一周苏晓来办公室的样子。做一道题要反复读四五遍条件，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草稿纸比案发现场还惨烈。现在扫一眼题目就知道考点在哪，下笔干脆，错了也知道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这种变化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两周多一天天磨出来的。
李柏低头继续批作业。
做到一半，苏晓的笔忽然停了。
李柏抬头，以为他卡题了。
但苏晓没在看题。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卷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沉默了几秒。
"老师。"
"嗯？"
"如果我这次没考好，你会失望吗？"
李柏看着他。
苏晓没抬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往下压了压，像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李柏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认真道："我不会，但你会。"
苏晓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李柏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改作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角的卷子边角轻轻掀了一下。
苏晓低着头，盯着面前那道题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握紧笔，在草稿纸上继续写起来。
状态明显稳了许多。
李柏余光扫到那根手指不再发白了，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孩子心思太重。太想给这段时间一个交代，也想给他一个交代。
李柏默默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系统提示：苏晓当前心理状态评估完成。考前焦虑指数68%，处于可控区间。防御姿态小幅松动，自我认同度较两周前提升17%。消耗教学点40点。】
40点换一个孩子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值。
就是这系统抠门的毛病还是没改，查个心理状态都要收费。合着它是按次计费的心理咨询师是吧。
接下来两天，李柏没再给苏晓加新内容。
每天放学后照常来，做一套四十分钟的模拟题，保持手感。做完对答案，错了的自己回去订正，实在不会的再问。
苏晓的状态比上周更稳定了。读题速度快了，卡壳的次数少了，草稿纸上的推导也比之前整齐。以前演算到一半划掉重来的情况几乎没了。
周四下午，赵志刚路过办公室，探头往里瞄了一眼，看见苏晓坐在里面做题，没进去，站在门口跟李柏对了下眼神。
李柏走出去。
"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拿奖有希望。"
赵志刚往门缝里又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上周拿了道物理竞赛的题给他试了一下，底子确实不错。数学省赛完了，你那边带不动的话，物理这边我可以接手。"
李柏看了他一眼。
老赵这挖人的速度比互联网大厂hR还积极，offer都递到教室门口了。
"等他先拿下这一场。"
"行，等你好消息。"赵志刚拍了拍他肩膀，乐呵呵地走了。
李柏回办公室的时候，苏晓正低头在草稿上演算，没注意到刚才门口的对话。
他坐回位置上，又打开系统扫了一眼。
【系统提示：苏晓几何综合模块掌握度68%，模拟题正确率稳定72%。竞赛直觉持续复苏中。建议赛前保持当前训练节奏，不宜再增加强度。】
跟他预想的一样。状态已经拉到位了，再压反而容易崩。
周五下午最后一套模拟题做完，李柏批完，对了八道，错了两道。
他把卷子还给苏晓。
"明天不练了。"
苏晓抬头看他。
"今晚回去早点睡，明早八点校门口见。"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卷子收进书包里。
收书包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李柏等着。
但苏晓最终什么也没说，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
"老师，那我走了。"
"嗯。"
走到门口，苏晓停了一步，没回头，隔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推门出去了。
李柏坐在办公桌前，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
刚才苏晓那一停，他想说什么，李柏知道。
但他没问。有些话问了反而给孩子压力，不如让他自己揣着，到了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周六早上，李柏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晓已经到了。
背着那个旧书包，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蓝色挂件。站在校门口的路灯杆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跟个被罚站的学生似的。
李柏走过去。
"来这么早。"
苏晓抬头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睡不着。"
李柏笑了一下，没接话。
正常，第一次参加省级比赛，换谁都睡不着。他当年第一次参加教师技能大赛，前一天晚上也数羊数到三点，数到最后羊都睡着了他还醒着。
考点设在省实验中学，教学楼入口处拉了警戒线，考务人员站在门口核对证件。二楼走廊上已经站了几个考生，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个个脸上都写着"我很紧张但我不说"。
苏晓站在人群边上，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李柏没多说，简单拍了下他肩膀："你本来就够好了，正常发挥就行。"
苏晓低着头点了点。
预备铃响了，考生开始进场。
苏晓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
"老师，谢谢你。"
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了。
然后他转身，快步进了教学楼。
李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行，这孩子终于把那句憋了好几天的话说出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找到苏敏的微信。
"你办公室在哪栋楼？"
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秒，手机震了。
"送进去了？"
"嗯，刚送进去。"
"我在综合楼三楼最东边，物理教研组。"
他回了个"行，等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往综合楼里走去。
物理教研组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开着，苏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桌上摆着一个牛顿摆，旁边是一摞作业本，还有个印着E=mc2的杯子。
李柏敲了敲门框。
苏敏抬头，看见是他，也没站起来，下巴朝对面那把椅子点了一下。
李柏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四张办公桌两两对拼，对面那张桌上堆满了实验器材，墙角立着一副三角板和几根米尺。
"你们办公室比我们那敞亮。"
"那是你没看到乱的时候。"苏敏合上笔记本，把笔往笔筒里一丢，"在外面干等也是等，帮我看看这个。"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
李柏低头一看，是一份"光的折射"教学设计，表格结构，中间画了好几个实验示意图。
"你们物理的东西我看不懂。"
"谁让你看懂物理了，让你看结构。逻辑通不通，节奏顺不顺。"
李柏愣了一下，低头认真看了两页。
"前面还行，第三部分这个实验插入的位置，是不是有点突然？应该先讲现象再讲原理吧。"
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歪着头想了想。
"你说得对，我把顺序排反了。"
她拿回笔记本，用笔在纸上划了几下，把那部分改掉了。
李柏看她改完，又补了一句："你们物理老师也找人看教案？"
"不常看。"苏敏头也没抬，"但你眼光还行。"
李柏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算是发现了，苏敏夸人永远只夸半句，剩下半句得你自己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对面桌上的牛顿摆嗒嗒嗒地响着，钢珠撞来撞去。苏敏改完一本作业，放到一边，又从旁边抽了一本新的翻开。
李柏也不打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阵，苏敏把最后一本合上，往桌上一放，转了转脖子，转头看他。
"紧张？"
"有点。"
"你刚才说'有点'的时候，手指在敲膝盖。"
李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跟上课铃似的。他把手停下来。
"你这观察力当物理老师可惜了。"
"物理老师本来就要会观察。"苏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实验数据差零点零一都要重来，你这个'有点'，起码差了一个量级。"
李柏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笑了一声。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中年女老师，看到李柏，愣了一下。
"苏老师，有客人？"
"我男朋友。"苏敏站起来，"李柏，三中的语文老师。这是我们教研组的孙老师。"
李柏站起来点头示意。
孙老师听到名字，眼睛亮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李柏？闻名不如见面啊，果然一表人才！"
李柏笑着摆了摆手："孙老师过奖了，我就一普通老师。"
孙老师脸上的笑意带上了点别的意味："上回市里研讨会，我们教研组长还提起过你，说三中有个年轻老师做个性化教学做得很不错。没想到，还是小苏的男朋友。"
她看了看苏敏，又看了看李柏，那眼神跟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似的。
苏敏轻哼了一声："这有什么没想到的。"
孙老师笑了一声，没多追问，拿着水杯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两个人。
苏敏坐回位置上，没急着说话，把桌上剩下的教案拿过来继续翻。
李柏也不催她，靠在椅背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苏敏把笔放下，白了他一眼。
"可以啊，这么多老师都认识你。"
李柏笑了一下："人家客气。"
苏敏没接他的话，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说正事，感觉能拿到奖么？"
"只要不是发挥失常，手拿把掐。"李柏看了她一眼，"不然上周带你逛家具广场，白逛了？"
苏敏愣了一下，脸上泛起点红晕，低头骂了一句："你越来越讨厌了。"
她低头翻了一本桌上的教案，耳根还红着。
李柏笑着看着也不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过了十几分钟，他看了眼手机，站起来。
"差不多了，下去接人。"
苏敏合上笔帽，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吧，我跟你一起下去。"
两人下楼，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已经有几个家长模样的人站在楼下了，个个伸长脖子往里望，跟一群等着投喂的长颈鹿似的。
苏敏站在李柏旁边，也没多说什么。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下，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十一点零三分。
教学楼门口开始有人往外走了。
苏晓走在人群中间，步子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柏一看就知道稳了。这孩子要是考砸了，出来的时候步子能重得像灌了铅。
他没急着问。
苏晓走到他面前，站定，看到旁边的苏敏，脚步顿了一下。
李柏侧身介绍了一句："省实验的苏老师，我女朋友。"
苏晓点了点头，没多问。
苏敏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师生留出空间。
李柏看着苏晓，等他开口。
苏晓沉默了两秒。
"最后一题很难。"
李柏没接话。
"但你教的第二种方法，我用上了。"
李柏看着他。
"所以？"
苏晓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一下。
"应该能拿奖。"
他顿了一下。
李柏看着那张努力绷着但还是露出了一点弧度的脸，笑了一下。
"行，那就等结果。"
苏晓点了点头，低头把准考证塞进书包里。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手指抖得跟刚从南极回来似的。
李柏看在眼里，没点破。
苏敏在旁边站着，看到这一幕，轻笑了一下，没出声。
成绩要等一周。
周一早上，李柏刚进办公室，赵志刚就跟进来了。
"听说周六你带苏晓去省赛了？怎么样？"
"应该能拿奖。"
赵志刚眼睛一亮，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那他物理竞赛那边……"
"等他成绩出来再说。"
赵志刚笑着拍了拍桌子："行，我等你这话等了快一周了。"
他刚走，孙理端着杯子从门口路过，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苏晓那事有眉目了？"
"等通知。"
孙理点了点头，也没多问，端着杯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拿了奖记得请吃饭。"
李柏笑骂了一句："你倒是不客气。"
孙理挥了挥手，端着杯子飘走了。
李柏坐下来批作业，没过一会儿，隔壁工位的杨老师也探过头来。
"李老师，听说你们班那个苏晓去省赛了？能拿奖不？"
"应该有希望。"
杨老师笑了一下："那你这下可又出名了。"
李柏没接话，低头继续改作业。
出名这事儿吧，就跟贴罚单似的，来的时候你挡都挡不住。
走廊那头，几个别班的学生路过七班门口，往里多看了两眼，那架势跟参观动物园新到的大熊猫似的。
苏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翻书。他不太适应这种目光，以前拿奖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后来成绩掉了，那些目光就没了，现在又回来了。
李柏课间去接水，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苏晓站在窗边，几个男生围着他问省赛的事。苏晓话不多，偶尔回一句，手指捏着书页边角，捏得都发白了。
李柏没过去，端着水杯回了办公室。
坐下来后，他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系统提示：苏晓当前心理状态评估完成。竞赛后自我调节完成，未出现明显焦虑反弹。防御姿态松动持续，社交意愿小幅回升。奖励教学点400点。】
李柏算了一下账。
，减40，加400。
距离升级的八万里长征，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不急，慢慢来。
这孩子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