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李柏没让复习。
他把课本合上,往讲台边一靠。
"今天不上复习课。"
底下齐刷刷抬头。
"后天就考了,老师。"田柯先嚷出来,"您不复习?"
"复习你们自己会。"李柏说,"我讲个别的。"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这次统考,题会换个问法。
"什么意思。"田柯问。
"意思是,你们背过的那些题,一道都不会原样出。"李柏说,"区里出题的人不认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练过什么。他们手里只有一本教材,一条考纲,然后自己编题。"
"那我们背的没用?"
"有用。"李柏说,"背过的东西是砖。可人家要的不是砖,是墙。你得自己把砖摆上去。"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抄了一道题。是上学期期末的原题,讲的是文章里一个反复出现的动作。
"这道题,你们都会。答案三条,我们讲过两遍。"
底下有人点头。
李柏擦掉,重新写。
同一篇文章,同一个动作,问的却是:作者为什么让这个动作在第三段和第七段出现两次,而不是一次。
教室里安静了。
"谁来。"
没人举手。周屿低头翻书,翻了半天没翻到。
过了十来秒,赵磊举手了,举得有点犹豫。
"是不是……因为这两次之间,那个人的态度变了。"
"接着说。"
"第一次他做这个动作,是不好意思。第二次他做,是不在乎了。"赵磊说得磕磕巴巴,"中间那段就是让他变得不在乎的事。"
李柏点了点头。
"这就是墙。"
他把粉笔放下,看着全班。
"后天考的,全是这种。你们背的砖够多了,缺的是把砖摆上去的那一下。这两天我们只练这一下。"
系统提示:"本节课结算:课时 1 节,教学点 +10。方法迁移类训练,附加 +15。合计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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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讲题课临时改成出题课。
李柏给每人发了一张白纸。
"出一道题。"他说,"就用这篇课文,你出一道,让别人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才算出得好?"
"对。"
底下哗的一声,全班低头就写。
田柯第一个写完,举着纸喊:"我这个肯定没人会!"
李柏拿过来看。
那道题是:请写出本文作者七岁那年吃过的一顿饭,具体是哪几样菜。
"这个确实没人会。"李柏说,"因为书上没有。"
全班笑翻了。
"你要出的是难,不是坏。"李柏把纸还给他,"回去重出。"
田柯坐回去,脸有点红,趴在桌上改了十分钟。
第二张交上来,题目是:文章里"门槛"这个词出现了三次,为什么第三次用的是"跨",不是"迈"。
"这道题,"田柯小声说,"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那就对了。"李柏说,"你自己答不上来,说明你找到了一个真的坎。"
他把三张纸挑出来,抄在黑板上,让全班当场答。
第一张是周屿出的,问得刁,但答得出来。
第二张没人答得出。
第三张是赵磊出的,问得很笨,全班都会,李柏也留着了。
"笨题也有用。"他说,"笨题能看出谁在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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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语文。
李柏巡考。
四十分钟过去,教室里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他沿着过道慢慢走,走到第三排正中间,脚步放慢了半拍。
唐一鸣的卷子摊着,第三大题空着。
不是没写,是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一行,又划掉。划得很轻,纸没破,但那一片已经起毛了。
李柏站着看了两秒,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排,回头看,那个孩子的笔尖还停在原处。
李柏回到讲台前站了一会儿。
考场里有三十几个人,有人在咬笔帽,有人在卷子边上画小人。周屿写得最快,翻页的声音很清楚,一页一页往上叠。
唐一鸣那一排,安静得反常。
他的笔换了一根。原来那根滚在地上,躺在过道边上,他一直没捡。
李柏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放在他桌角。
唐一鸣的肩动了一下,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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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卷铃响,走廊上立刻炸开。
"第三大题那个问法,谁见过?"
"没见过,我瞎写的。"
"我写了两行,写不下去了。"
李柏抱着一摞卷子往办公室走,唐一鸣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捏着笔袋。
"老师。"
"嗯。"
"第三大题,我没见过。"
"我知道。"
"我看了三遍,题目我认识,字我都认识。"他说得很慢,"可我不知道它要我答什么。"
李柏停下来。
"那你写了什么。"
"我把能背的都写上了。"唐一鸣说,"三条,一条不少,跟原来一样。"
"题目问的是两次,你答的是一次。"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写完了才看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放考试的注意事项,声音有点飘。
"你答完那道题,用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
"前两道呢。"
"十分钟。"
李柏看着他。
"你把最多的力气,花在了唯一一道不能背的题上。"
唐一鸣没说话,手里的笔袋捏出了声。
"你回去把这道题再看一遍。"李柏说,"不看答案,就看题目问了几件事。"
"问了几件事?"
"你自己数。"
放学以后,唐一鸣真的数了。
他拿着卷子来办公室,把题目抄在纸上,一个词一个词地划。
"两件。"他抬起头,"第一件是为什么出现两次,第二件是这两次有什么不一样。"
"对。你答了一件。"
"我答了'为什么出现'。"
"你把'有什么不一样'丢了。"李柏说,"丢了后面那半句,前面那半句写得再漂亮也是零分。"
唐一鸣把纸折好,放进兜里,没走。
"老师。"
"嗯。"
"我原来做题,从来不看题目问几件事。"
"我知道。"李柏说,"你原来只看答案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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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数学考完,苏敏回到办公室,把卷子往桌上一放,先喝了大半杯水。
"难。"她说。
"多难。"
"最后两道,我们班有一半人空着。"苏敏坐下,"区里这次是下了狠手,题不算超纲,就是绕。"
"绕在哪儿。"
"绕在条件上。"她说,"以前是给你条件让你求,这次是把条件藏在一句话里,你得先把它挑出来。"
李柏把上午的语文卷摊开。
"我们这边也一样。阅读理解换了问法,答对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呢。"
"哪个。"
"转来的那个。"
李柏翻到第三排的那份卷子,摊在桌上。
第三大题底下,三条答案写得工工整整,一条一行,字比谁都清楚。
上面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他答得最整齐。"李柏说,"也是错得最彻底的一份。"
苏敏看了两眼,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
"李柏。"
"嗯。"
"你上次说,他超前一个多学期。"
"嗯。"
"那这次考的全是上学期加寒假的东西。"苏敏说,"他寒假在那边学的是下学期的课。也就是说,这次考的,正好是他最没底的那一段。"
李柏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有人在收球架,铁架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明天出分。"苏敏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李柏把那份卷子合上,压在最底下。
"先看他考多少。"